第一百一十章 技術來源
陳家傑搭在膝上的手收緊。
宋止戈翻到第五頁,圖片和陣圖複印件並排壓在紙面上。
「去年參展素紗斷面和陣圖第三頁結構一緻,經線排列相同,緯線間距誤差不超過零點三毫米,六組樣本都對得上。」
劉建明翻頁的動作慢下來。
陳家傑扯了扯領口。
「我們有研發團隊,結構相似也說得通。」
宋止戈沒看他,隻對劉建明開口。
「沈家陣圖成於四十年代,港方產品出現在八十年代,技術隻能從前往後走。」
劉建明合上報告,看向陳家傑。
「陳經理,港方素紗技術來源,有沒有正規採購記錄?」
陳家傑臉上的笑收了。
「我回去查。」
劉建明把報告壓在手邊,語氣沉了半分。
「查清楚,合同可以繼續走,但港方必須提交技術來源說明,說不清,我就往上報。」
陳家傑的公文包鐵扣彈開又合上。
公文包裡的紙頁在徐芷柔腦子裡急喊:「他要拿備用合同轉話頭,別讓他翻第三層夾層,裡面有他和沈衛東的往來便箋。」
徐芷柔等了兩息,在陳家傑伸手前開口。
「陳經理,技術來源你慢慢查,我也提個條件。」
陳家傑的手停在包口。
「說。」
「訂單照舊,交貨期不變,品質按樣品標準走,鑒於港方變更合同在先,又威脅凍結資產,我方要求追加違約保證金。」
陳家傑盯住她。
「多少?」
「貨款的百分之三十。」
陳家傑嘴角抽動。
「徐小姐,這是做生意?」
徐芷柔看向劉建明。
劉建明翻開原合同。
「原合同沒有保證金條款,但合作期間發生糾紛,增加保證金符合慣例。」
陳家傑把手從包口收回,掌心在褲縫上擦過。
「百分之十。」
「二十五。」
「十五。」
徐芷柔不再接價,隻把手放到帆布包上。
陳家傑看了看劉建明手邊的報告,喉結滾動。
「二十。」
「二十五,不還了。」徐芷柔擡眼看他,「你父親的舊賬我暫時不追,技術來源說明你得交,二十五是台階,再鬧就走法律。」
鐵盒在包裡笑起來。
「老陳家就吃這套,四十年前蘇蘭早該這麼說。」
陳家傑坐著沒動,手指在膝上點了三下。
公文包裡的便箋還在喊:「別答應,沈衛東讓你拖到下周。」
陳家傑聽不見。
他看完劉建明,又看那份技術報告,最終點頭。
「二十五,可以,保證金在交貨驗收合格後退還。」
徐芷柔接住話口。
「合格後七個工作日內退。」
劉建明從抽屜取出補充協議格式。
「我這邊出格式,雙方簽字。」
陳家傑簽字時,筆尖在紙上停了兩次。
他簽完名,把筆放回筒裡,拎起公文包前整理了衣領。
「徐小姐,生意場上翻舊賬,終究不體面。」
徐芷柔把自己那份協議折好。
「新賬別欠,就不用翻舊賬。」
陳家傑出了門,走廊裡的腳步快了一截。
公文包的聲音遠遠飄來:「完了,回去怎麼跟沈衛東交代,這趟虧了二十五個點。」
劉建明等腳步聲下樓,起身關門。
「小徐,說到這份上,港方未必肯罷手。」
徐芷柔拎起帆布包。
「他們急著拿素紗參展,隻有我這一家能按時交貨,他急,我不急。」
劉建明點頭,又看向宋止戈手裡的報告。
「材料留一份,後續有糾紛,外貿科存檔有依據。」
宋止戈抽出備份放到桌上。
「需要學校正式鑒定,我聯繫導師。」
劉建明擺手。
「先看他們下一步。」
出了外貿局,日頭偏西,宋止戈推車走在前側,徐芷柔跟在他左邊。
「這份報告什麼時候整理的?」
「前天晚上。」
「你前天晚上守了一宿門。」
宋止戈推車的手停了半拍。
「前半夜寫報告,後半夜守門。」
徐芷柔看向他的右臂,紗布底下透著葯色。
「你這人,挺能扛。」
宋止戈沒接話,耳尖紅了一點,推車速度卻沒變。
帆布包裡的鐵盒憋了半路,終於開口。
「誇人能不能說清楚點?挺能扛三個字,人家聽了到底高興不高興?」
徐芷柔拍了下車筐,鐵盒立刻閉嘴。
到巷口拐角,宋止戈停住車。
「下午我把鐵盒送學校,原件進保險櫃,晚上回來。」
徐芷柔把帆布包從車筐裡拎出。
「行。」
宋止戈看她一眼。
「晚上帶個西瓜。」
「大熱天別騎車扛。」
「不重。」
他遞包時,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收回時慢了半拍。
徐芷柔沒再攔。
宋止戈翻上自行車,蹬出去兩下又回頭。
「徐芷柔。」
「嗯。」
「陳家傑簽字的時候,你笑了一下。」
徐芷柔一怔。
「我沒笑。」
「嘴角動了。」
「你看錯了。」
宋止戈沒爭,騎車遠去。
徐芷柔站在巷口,手裡攥著帆布包帶子。
她確實笑了。
她笑的並非贏了陳家傑,而是宋止戈遞材料時右手纏著紗布,人卻站得筆直,那沓報告裡每一個數據,每一張剪貼下來的圖片,都藏著他熬過的夜。
這個人幫她,從來不說辛苦。
她換了隻手拎包,往老宅走。
鐵盒安靜半晌,忽然嘀咕。
「蘇蘭當年要是碰上這麼個人,可能不用把東西埋到牆根底下。」
徐芷柔沒接話。
回到老宅,林躍正在院裡搓絲線,見她進門就迎上來。
「當家,怎麼樣?」
徐芷柔把帆布包往懷裡收了收。
「保證金加了二十五個點。」
林躍愣了片刻,手裡的絲線差點滑落。
「港商反倒加錢了?」
「加了。」
林躍把絲線搭上竹竿,繞著院子走了半圈。
「他們想吃我們的技術,最後還得給我們送錢。」
徐芷柔掃他一眼。
「貨還沒交,別得意。」
林躍收住笑。
「我去穿線。」
徐芷柔進了西廂房,把帆布包鎖進櫃子底層。
角落裡的新織機哼了一聲。
「姓陳的簽了字,可他包裡還有沈衛東的便箋,你不管?」
徐芷柔坐回織機前,手搭上經線。
「管,等宋止戈回來。」
新織機又哼。
「等他回來,成天等他回來。」
徐芷柔踩下踏闆,梭子穿過經線,織機聲蓋過了它的嘀咕。
但她記住了那條線索。
陳家傑的公文包夾層裡,有他和沈衛東的往來便箋。
這東西,遲早要拿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