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反擊
趙主任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王小蓮身上。
「所以,六點半到七點十分,有兩個人親眼看見徐芷柔沒離開工位。你倒是說說,她怎麼偷的?隔空取物?」
王小蓮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沒蹦出來。
趙主任沒給她喘氣的機會:「你那個抽屜,我讓人去看看。」
說完她朝門口招了下手,保衛科的老張頭正好路過——其實是趙主任來之前就讓人叫的,這女人做事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老張頭進了車間,趙主任指了指王小蓮的工位:「她說抽屜裡丟了三十塊錢,你去看看。」
王小蓮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趙主任,不用了吧,也許是我記錯了——」
「記錯了?」趙主任的聲音不高,「你剛才當著全車間的面說徐芷柔偷你錢,現在跟我說記錯了?」
老張頭已經走到工位前,拉開了抽屜。
裡面東西不多——一把尺子,半卷皮尺,幾個線團,一個空信封。
空信封。
老張頭把信封拿起來翻了翻,裡外都看了,抖了兩下。
什麼都沒有。
「這裡面裝過錢?」老張頭問。
王小蓮的額頭上滲出了汗:「對……之前放在裡面的……」
「信封上沒摺痕。」老張頭是幹了二十年保衛工作的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三十塊錢,十張三塊的也好,三張大團結也好,塞進去信封總得鼓一下吧?這信封平平整整的,跟新的一樣。」
車間裡有人吸了口涼氣。
王小蓮工位旁邊那把剪刀幸災樂禍:【完了完了,露餡了吧,我早說了那信封是空的!】
趙主任沒說話,就那麼看著王小蓮。
這種沉默比罵人難受十倍。
王小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回沒人遞手絹,也沒人上前安慰。剛才還圍著她的那幾個女工,腳步悄悄往後挪了挪。
「趙主任,我……我可能真是記錯了,錢也許落家裡了……」
「落家裡了。」趙主任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平得嚇人。
徐芷柔一直站在自己工位旁邊,沒插嘴。該說的話前面都說完了,剩下的交給趙主任就行。
但她等的不是這個。
「趙主任。」徐芷柔開口了。
所有人看過來。
「王小蓮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我偷東西,這個事,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小蓮猛地擡頭。
徐芷柔看著她,語速不快不慢:「偷竊的帽子扣下來,我在廠裡還怎麼幹活?以後誰丟了東西是不是都能往我頭上賴?今天是三十塊,明天是不是就成三百了?」
趙主任推了推眼鏡,沒攔她。
「我要求王小蓮當眾道歉。不是私底下說兩句就完了——她當著多少人的面污衊我,就當著多少人的面把話收回去。」
車間裡靜得能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
王小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抖得厲害。道歉?當眾道歉?上回寫檢討書已經夠丟人了,這回再來一次——
「我覺得合理。」趙主任開口了,乾脆利落,「王小蓮,你自己說吧。」
「我……」
「說不出來?」趙主任的耐心顯然到了極限,「那我替你說——從今天起,你的崗位調到後面倉庫去理布料。車間的活,你暫時別幹了。」
調崗。
這兩個字比道歉還狠。車間裡乾的是計件活,多勞多得;倉庫理布料是死工資,一個月少拿十幾塊不說,跟坐冷闆凳沒區別。
王小蓮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桌角。
「趙主任——」
「還有。」趙主任沒給她求情的機會,「上個月的匿名舉報信,安全科已經查明是你寫的。這件事廠裡本來打算內部處理,但你今天又搞這一出——我會把兩件事並在一起上報廠部,怎麼處分,等通知。」
王小蓮的手從桌角滑了下去。
整個人站在車間中間,周圍幾十雙眼睛看著她,沒有一雙帶著同情。
上回檢討書的事大家還覺得她是嘴碎,這回偷錢栽贓——性質變了。嘴碎頂多讓人煩,栽贓是要害人飯碗的。
誰還敢跟這種人走近?今天能賴徐芷柔,明天是不是就能賴到自己頭上?
王小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出了車間。沒人攔她,也沒人跟上去。
門口那台老縫紉機嘆了口氣:【唉,何必呢。好好乾活不行嗎,非得折騰。】
趙主任拍了拍手:「行了,都散了,該幹活幹活。第五批訂單的布料下午到,別耽誤工夫。」
車間重新熱鬧起來,縫紉機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周挪到徐芷柔旁邊,壓著聲音說:「芷柔姐,你剛才也太颯了。」
「颯什麼,講道理而已。」
「那也得有底氣才敢講啊。換我我早哭了。」
徐芷柔笑了笑沒接話,低頭繼續畫版型。
吳嫂從對面遞了杯水過來,什麼都沒說,就是遞了杯水。
這比說一百句「你真厲害」都管用。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的消息已經傳開了。王小蓮調崗去倉庫,原因是誣陷同事偷竊加匿名舉報。兩件事疊在一起,夠整個廠子議論一個月的。
徐芷柔端著飯碗坐在老位置上,今天這桌坐滿了人。
姚大姐、小周、吳嫂,還有幾個以前不太說話的女工,呼啦啦圍了一圈。
「芷柔,第五批的新款定了沒?我聽說百貨大樓那邊要秋裝了。」
「定了,兩個款,一個是燈芯絨的收腰外套,一個是針織開衫。」
「燈芯絨!那個我喜歡,到時候能不能給我留一件?」
「你找趙主任批條子去,我可做不了這個主。」
幾個人笑成一團。
食堂的搪瓷飯盆滿意地哼了一聲:【這才對嘛,吃飯就該熱熱鬧鬧的,前陣子冷冷清清的像什麼話。】
下午上工,倉庫那邊傳來消息——王小蓮報到了,但整個人跟丟了魂一樣,理布料理錯了三回,把秋季的料子跟夏季的混到了一塊兒,被倉庫管理員罵了一頓。
徐芷柔沒去關心這些。
她手裡有更要緊的事。
第五批訂單八十件,十二天交貨,新款的版型比前幾批複雜,燈芯絨的面料厚,走針要換粗針,縫合的力道和節奏都得重新調整。
她花了一整個下午把兩個新款的樣衣做出來,每個關鍵節點都用紅筆標註清楚,明天交給小周和吳嫂照著批量生產。
下班的時候,趙主任叫住了她。
「徐同志,有個事跟你說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