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麵館老闆娘先發現的，她說我口味越來越重。」

　　「後來我自己也覺出不對了，直到……那次車禍。醒來之後，就什麼都嘗不出來了。」

　　丁淺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淩寒的聲音沉了下去：「你請我吃面的那次……已經開始了？」

　　丁淺點頭：「嗯。」

　　淩寒閉上眼，下頜線綳得死緊。

　　看著他的表情開始難看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寬慰他：

　　「這事真不是什麼大事。習慣了就都一樣，真的。」

　　「你看，我現在活得不是挺好？能跑能跳，能給你煮飯——雖然不太好吃。」

　　他睜開眼，眼底赤紅：

　　「不是什麼大事？呵！」

　　「丁淺，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為什麼要攔那輛車？」

　　為什麼？

　　在她深陷絕境，在她以為他冷酷背叛、將她推入萬丈深淵的時刻……

　　為什麼要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撞那輛失控的車？

　　丁淺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被這個問題拉回了那個天。

　　刺耳的撞車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她皺了皺眉，像在認真思索一個艱深的謎題：

　　「是啊……為什麼呢？」

　　那一撞，不僅改變了那輛車的行動軌跡。

　　也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將她從「救死扶傷」的白晝，徑直撞向了「殺人搶劫」的黑夜。

　　她猛地回過神，目光重新聚焦在淩寒臉上：

　　「可是，萬一呢？！淩寒！萬一那輛車裡……真的是你呢？！」

　　話音未落，大顆的眼淚已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明知概率渺茫，明知是飛蛾撲火。

　　但在那個瞬間，那個「萬一」的念頭，壓垮了所有的怨恨、痛苦和搖搖欲墜的理智。

　　她可以恨他入骨，可以怨他一生，可以與他此生不復相見。

　　但她不能承受那個「萬一」。

　　萬一他就在她面前死了，而她沒有救他。

　　淩寒被她眼中迸發的、近乎毀滅性的情感衝擊得渾身一震。

　　他抓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也試圖壓下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劇痛：

　　「丁淺！那時候在你眼裡，我正是那個背叛你、傷害你的人！如果真的是我……你就該看著我……」

　　「閉嘴！」

　　丁淺突然厲聲打斷他，眼中瞬間蒙上一層水光，混合著痛楚和憤怒。

　　她不想聽！

　　她不想再聽他說出那種話！

　　下一秒，她猛地湊上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近乎蠻橫地堵住了他的唇！

　　這不是吻。

　　是啃噬，是撕咬，是想要把那些傷人的字眼全部堵回去的孤注一擲！

　　牙齒磕碰，唇舌間甚至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淩寒被她吻得猝不及防，他幾乎本能地想要回應。

　　但丁淺卻先一步放開了他。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眶通紅。

　　手還環在他的脖子上：

　　「淩寒，不許再說那種話！再說……我真的會恨你！」

　　淩寒看著她，所有話語都哽在喉頭。

　　丁淺又湊上去，這次很輕、很小心地，啄了啄他微腫的唇。

　　然後，她退開一點，很認真地看著他，說：

　　「甜的。」

　　淩寒被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弄得一愣，下意識反問：

　　「……什麼？」

　　丁淺又湊上去，親了他一口，這次停留得久了一點，彷彿在仔細品嘗。

　　然後，她退開，看著他的眼睛，清晰地說：

　　「我說，你是甜的。」

　　淩寒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上面還殘留著淚痕，眼睛卻亮得驚人，說出的話卻像是天方夜譚。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拭去未乾的淚痕，語氣是無奈，更是心疼：

　　「還有心情胡說八道？丁淺，我現在心都要痛死了。」

　　為她的過去，為她受的苦，為她那個「萬一」。

　　丁淺卻急了，抓住他撫摸自己臉頰的手，急切地解釋：

　　「我沒胡說！真的！淩寒，我沒有味覺了，我吃什麼都像嚼蠟。」

　　「可是自從見回你之後，每次我親你，真的能感覺到，是甜的！」

　　她怕他不信，再次仰起臉吻上他的唇。

　　這一次，她安靜下來，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輕顫，彷彿在全身心地感受。

　　淩寒屏住呼吸，感受著她唇瓣的微顫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幾秒後，她睜開眼，無比肯定地看著他：

　　「感覺到了……真的，是絲絲的甜味。」

　　淩寒看著她。

　　那神情，沒有一絲玩笑，沒有半分偽裝。

　　她是真的，在親吻他的時候，「嘗」到了甜味。

　　她失去了品嘗世間百味的能力。

　　卻唯獨……能從他這裡，感受到「甜」。

　　一股滾燙的熱流，比之前所有的心痛都要洶湧澎湃，猝不及防地衝垮了他所有防線。

　　眼眶瞬間濕熱，他死死咬住牙關，卻終是忍不住了，一顆眼淚滑落。

　　他猛地將她狠狠擁入懷中：

　　「傻子……丁淺，你這個……全天下最傻的傻子……」

　　而她在他懷裡，被他勒得生疼，卻隻是環住他顫抖的脊背。

　　然後，她擡起頭，吻上他的淚，輕聲說：

　　「鹹的，淩寒，你的淚，是鹹的。」

　　接著，她湊近，再次吻上他顫抖的唇：

　　「你的味道……是甜的。」

　　淩寒渾身巨震！

　　最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低下頭，狠狠吻住她，眼淚終於失控地湧出，不斷砸在她的臉上、唇上，混合進這個鹹澀又絕望、卻彷彿帶著一絲虛幻甜味的吻裡。

　　「丁淺。」

　　他抵著她的唇：

　　「你這是在……要我的命……」

　　吻再次落下，更重，更絕望，卻也奇異地更溫柔。

　　彷彿要將她嘗到的、那僅存於她感知中的「甜」，用自己的方式，千萬倍地還給她。

　　許久，他抵著她的額頭：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糖』。」

　　「隻要我還活著一天，你往後的每一口，都必須是甜的。」

　　丁淺被他緊緊箍在懷裡，幾乎透不過氣，卻隻是再次吻向他：

　　「嗯。」

　　「少爺。」

　　「都是……甜的。」

　　她閉上眼，任由他灼人的氣息將自己徹底淹沒。

　　——淩寒，你以後的人生，都必須、也隻能是甜的。

　　誰敢再讓你嘗到一絲苦味，我就讓誰……永生永世，再也嘗不出任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