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我,就是血腥本身
丁淺拿下煙,不耐地打斷他,語氣裡滿是厭煩:
「你厭我入骨,我恨你至深,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沒必要再說這些虛頭巴腦的廢話。」
淩父:
「好一個……『心知肚明』。」
「那你猜,如果我現在讓你消失,寒兒會不會為了你,跟我這個父親徹底反目?」
丁淺揚了揚眉,臉上露出一抹桀驁不馴的笑:
「我們的事不必扯上淩寒,我與您單論。」
「單論?!」
淩父向前傾身,屬於頂級掠食者的、久居權力巔峰所累積的龐大壓迫感。
不再收斂,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朝著丁淺傾軋而下。
「你能坐在這裡,還能喘著氣跟我說話,你的底氣,難道不正是寒兒對你的那點……不知所謂的『心意』嗎?!」
丁淺點了點頭:
「沒錯,我今天肯走進這扇門,坐在這兒聽您說這些車軲轆話,純粹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想讓他太難做。」
淩父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所以,這就是你以為的,可以跟我『單論』的資格?仰仗他對你的庇護?」
丁淺嗤笑一聲,直直對上淩父那雙翻湧著雷霆的眼睛。
「我是做什麼的,想必不用我多說,您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讓我消失?」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笑:
「不如您先猜猜看,在您書房外那些精挑細選的保鏢,成功『碰到』我之前,要先被擰斷幾根脖子?」
「或者,更簡單點,夠我走到您這張漂亮的書桌前……幾次?」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毫無徵兆地從她慵懶的軀體裡轟然瀰漫開來!
淩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他一生歷經無數風浪,執掌龐大的商業帝國,見過形形色色的狠角色、亡命徒。
但從未像此刻這樣,從一個如此年輕、容貌甚至稱得上昳麗的女子眼中。
如此清晰、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了這般的血色!
那不是虛張聲勢的氣勢,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對生命予取予奪的漠然與戾氣。
她甚至沒有動怒,隻是平靜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在她面前,他的人身安全,並非他想象中那般固若金湯。
淩父極緩地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
「你以為,見過幾分血腥,就有資格在我面前,如此狂妄?!」
丁淺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將煙叼進唇間,湊向他指間雪茄的猩紅火點。
深吸一口,煙絲燃起,一縷青煙在兩人之間升起。
她直起身,透過稀薄煙霧看著淩父,眼底那片血色清晰得驚人:
「我狂妄,不是因為我見過血腥。」
「而是因為——我,就是血腥本身。」
「所以,省省您那套家主派頭。」
「這場對話,從我走進這扇門起,就是平等的。我們不如節省時間,聊點真正實際的東西。」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靠進椅背,恢復了那副懶散的姿態。
她迎上淩父陰鷙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比如,怎麼才能讓您真正的繼承人,在未來活得稍微『安全』一點。」
淩父從她放肆的行徑裡回過神,冷笑:
「你離開他,他自然安全,前途無量!」
丁淺竟贊同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煙:
「在這件事上,咱們的最終目標,倒難得一緻。」
淩父不接話,狐疑的目光如探照燈般在她臉上巡視。
丁淺彷彿沒看見他的疑慮,繼續說:
「溫家確實合適。門當戶對,資源互補。溫寧有能力,野心也夠大。」
「最重要的是,她對淩寒的那點心思,足夠讓她在未來拚命維繫『淩太太』這個身份。」
這女孩,與淩家糾纏了十多年,寒兒把她護得密不透風。
如今她卻坐在這裡,說著這些近乎背叛的、不著邊際的話?
淩父眉頭緊鎖:「你什麼意思?」
丁淺語氣輕飄飄的:
「什麼意思?呵!大概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溫寧的確是最『適合』他的另一半。」
「至於他接不接受,那是我死後的事了,我管不著。」
「你……你說什麼?!」
淩父的疑惑瞬間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愕。
「噓——」
丁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眼神驟然沉了下來,方才那點漫不經心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聲張。」
她盯著淩父的眼睛,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別、讓、淩、寒、知、道。」
淩父怔在原地,胸腔裡那股荒謬與震驚翻攪著。
這個像狗皮膏藥般甩不掉的倔強女子,要死了?
她重新叼住煙,就著煙頭點燃,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硬:
「咱們開門見山。這次我之所以來,是有事需要您『幫』點小忙。」
淩父仍處於震驚中,下意識反問:「我憑什麼幫你?」
「你沒得選。」
丁淺的語氣斬釘截鐵:
「即使您在外面還有別的、或許更『貼心懂事』的兒子,但淩寒,他依舊是您名正言順、能力出眾、且已經培養到如今的繼承人。」
「折了他,對你、對淩氏,都是不可承受的損失。」
「你——!」
淩父胸口一陣悶痛,下意識捂住心口,不知是舊疾還是被她氣的。
丁淺看著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行了,老頭,氣死自己不值當。」
她從兜裡掏出藥瓶,「咚」地砸在淩父面前:
「吃了,彆氣死在這兒,至少等淩寒徹底安全了再死。」
淩父看著眼前這個一支接一支抽著煙、囂張跋扈到極點的年輕女子,終於徹底明白了。
她對他無懼亦無敬,卻將淩寒的安危置於一切之上,包括她自己的命。
他低頭看著藥瓶,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講。」
丁淺挑眉:「明智。」
她傾身向前,語速平穩而清晰,將她的計劃和需要淩父配合的環節,細細交代了一遍。
交待完之後,淩父沉默良久,才沉聲道:
「別以為你做了這些,我就會對你改觀。沒有你,他根本不會被卷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丁淺嗤笑一聲,滿是不屑:「我稀罕?」
她站起身,將燃盡的煙頭,徑直扔進他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價值不菲的茶湯裡。
「沒有你,他也認識不了我。」
「再說了,當年若不是你們在背後搞那些雜七雜八的算計,事情未必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走到門口,回頭,留給淩父一個冷淡的側影:
「老頭,咱們倆,誰也別說誰。」
門開了,又關上。
書房裡重新陷入死寂。
淩父沒有動。
心臟傳來沉悶而持久的鈍痛。
他打開藥瓶取出葯,端起茶杯。
目光落在茶湯裡那枚緩緩沉底的煙蒂上,最終乾咽了葯。
他擡手按住心口,緩緩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
這個他眼中「不成體統」、「心術不正」、「隻會帶來危險」的女人,用最離經叛道的方式,在他面前完成了一場冷靜到殘酷的攤牌。
生平第一次,淩父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對於其意志和宿命的……敬畏。
他厭惡這條毒蛇的冷血與危險,卻無法不震撼於這條毒蛇在瀕死之際,竟試圖用自己全部的骨血,為他的兒子鋪最後一段路。
這種認知,遠比任何直接的挑釁,都更深刻地動搖了他堅固多年的世界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