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孫藏好肉轉身，就看見了秦願手裡拎著的毛呢大衣。

　　他愕然看著這件很明顯的男式新衣服。

　　一看就是好料子。

　　而且，看那款式和尺碼，還有秦願期許的眼神，他懷疑是給自己的。

　　但這樣的好事，在最近幾年發生得太少了，他不敢相信會輪到他自己，就隻會用詢問的眼神看秦願。

　　秦願讀懂了他的眼神，大力點頭：「對，給你的！我量了你的衣服尺寸，專門去給你做的新年衣服呀！」

　　老孫站著沒動。

　　然而，眼周圍開始發紅，漸漸的，嘴巴不斷顫動，直到眼裡流出淚來。

　　秦願：「哎哎哎，你這是嫌我做得不好是不是？要不然你哭啥？」

　　老孫一邊用圍裙擦眼睛，一邊張著嘴，努力說「謝謝」。

　　他說了五六遍的時候，竟然發出了音，是一聲非常清晰的「謝謝」。

　　秦願瞪大眼：「孫伯，你剛才，能說話了！」

　　老孫也意識到了這個情況，他愣住，繼而又試著張嘴。

　　可這次沒有聲音。

　　他很是懊惱地對著秦願皺眉，手著急地去掐喉嚨。

　　秦願無所謂地擺手，把衣服披他身上：

　　「哎呀沒事，反正你說不說話我都能知道你意思！孫伯你穿上試試，裁縫師傅說了，要是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要及時拿回去改，晚了他們沒時間的，這幾天裁縫社活多了起來，他們很忙。」

　　秦願的話十分及時地安慰了老孫的局促。

　　醫生倒是提醒過他，像他這種病很少見，多半都是突然不能說話，但又能突然說話，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隻能自己注意，反正放寬心要比天天想著這事強。

　　老孫重新愉快起來，把身上的圍裙和舊外套脫了試大衣。

　　又厚又密的呢料子，還加了上好的裡布，穿在身上挺括端莊，讓老孫這麼個枯瘦的人，也一下子變得有氣勢了。

　　秦願讚賞的點頭：「真不錯，要不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呢，孫伯，你這麼一穿，都像老幹部了！那咱們可要說好，新衣服不能捨不得穿，咱從小年就開始穿，穿過正月十五，給它穿出本！」

　　老孫哪裡捨得，已經開始脫下來，細細的折好，拿回屋裡放，一會兒出來的時候，硬要塞給秦願一疊錢。

　　秦願怎麼可能收：「哎，孫伯，你忙前忙後的幫著我們，我應該感謝你的，提錢就見外了。而且，我要回家一趟，汪同志得繼續在您這邊住著麻煩您呢，算錢咱們可算不清了。」

　　兩人推脫了好久，最終秦願趁老孫不注意，把錢給他放在桌子上，騎了自行車就走：「孫伯我先回鄉下一趟，等我給家裡安頓好了我再來，水仙花和汪同志就都交給你了。」

　　一下子離開家這麼多天，秦願還是有些擔心母親和弟弟的。

　　回去的路上又買了些農村用得著的東西，等騎到家裡，已經是中午了。

　　明雙鳳見女兒回來，等不及女兒停好自行車，忙不疊地給女兒彙報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大隊給我們生產隊重新選了隊長了！現在的隊長是夏樹椿，就是夏家五房的那個。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燒的就是夏樹根那個老隊長家，新隊長帶著好幾個青壯到他家去搜了，搜出來好些米糧給我們每戶分了，雖說一家才分到了三斤，那也很好啊，哈哈哈！」

　　秦願也覺得好：「欸！這個新隊長還不錯，至少給我們分糧！」

　　明雙鳳喜滋滋的：「可不是，我聽人說，夏樹權沒選上隊長，恨死這個親弟弟了，但是現在夏樹椿就是隊長，開春還得等著他安排上工，得罪了隊長，要是給的都是累活，他也遭罪，所以他不敢出聲。」

　　「真不錯！還有呢，還有啥好事？」

　　「哦，分紅也分了，咱們家雖然隻有我們兩個出工，但是我們也總共分到了十五塊錢呢，比去年好，去年我們幹了一年，因為你爹去了，我還生病，倒欠了生產隊五塊呢！」

　　「呀，我不在家才兩三天，家裡儘是好事，咱們生產隊呢，有沒有啥新鮮事？」

　　秦願是隨口問的，明雙鳳卻回答得認真：「有啊，我看，你給介紹給你弟他們看病的那個喬醫生，要遭殃了！」

　　秦願本來往廚房走，都愣住了：「啊？遭殃？遭什麼殃？」

　　「你是不是讓他給夏敏保胎去了？但是，昨天下午，夏敏坐在門口哭了好半天，一會兒說自己命苦，娘和哥哥都出了事，一會兒哭著說，連醫生都欺負她，她還說……呃，這麼不要臉的話，我都說不出口！」

　　明雙鳳往屋外看看，生怕別人聽見，還把秦願往屋裡拽了拽才願意繼續：「她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喬醫生的！」

　　秦願：「……！」

　　這種誣賴別人的話，她重生十輩子都說不出口啊！

　　夏敏隨口一說，豈不是害死喬醫生？

　　秦願急了：「喬醫生知道這事嗎？」

　　明雙鳳搖頭：「喬醫生是一天隔一天才來我們這邊的，而且現在冰面有點化了，他得從老遠繞過來，這會兒肯定不知道，但是咱們生產隊的人都知道了呀！

　　夏敏現在天天哭，見人就哭，一副可憐得不得了的樣子。你知道的，她很會撒嬌，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麼跟宗族裡幾個老嬸子說的，現在幾個老嬸子很同情她，正在幫她想辦法！

　　我聽見幾句話，她們想把喬醫生押在夏敏家，讓他跟夏敏結婚，他們的原話是，『反正那個姓喬的是知青，這邊沒有熟悉的人，到時候把他塞在夏敏房裡就得了，他一個男人還敢不認』，阿願，你看看，這怎麼好？」

　　秦願扶額：「怎麼能這麼不要臉！不過，那些宗族裡的老嬸子不知道夏敏懷的是夏俊生的孩子嗎？」

　　明雙鳳：「不知道。當時許科長說了，夏敏懷孕這種事，他們管不著，這種事農村裡看得重，要是由他們說出來，夏敏肯定被人批判，他們不能說。

　　我當時覺得也對，誰欠的債誰還，夏俊生胡應蓮的惡毒也該夏俊生胡應蓮受著，夏敏懷孕是兩條命，誰要是去說什麼作了孽也不好，所以我沒說。」

　　秦願嘆了口氣，頹然地坐在廚房凳子上：

　　「是啊，周大娘本來要去村裡說的，也是我這麼勸了，才沒說，現在倒好，倒讓夏敏訛上喬醫生了，人真的不能太善良，對壞人善良，就是在害自己。是我的錯。」

　　看她這麼自責，明雙鳳捨不得了：

　　「倒也不能說是你害的喬醫生吧，但這個事就可以看出，夏敏這種人，真的很能忽悠人，不管是誣賴夏偉橋摸她，還是讓夏俊生甘心為她來害你，說她就是最毒婦人心，那是一點錯都沒有的。」

　　秦願點點頭：「對，還是我低估了她的壞！沒事，我先吃點東西，就去跟喬醫生說一下這個事，不能讓他無辜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