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口是心非 VS 口嫌體直
夜色浸在屋裡,煤油燈輕輕跳著舞。
秦願的影子便像輕紗般籠罩著汪懷恩,聲音溫和而執著:
「我看你跟他單獨呆了一會兒,就好像不太高興。你跟我說過,要是我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可以跟你說說,不要憋在心裡,不然你會覺得,是你讓我辛苦照料的錯。
那你有不高興的事,卻不跟我說,是因為我麻煩了你,而帶來的問題嗎?因為你幫我家很多事,讓許科長怪你了嗎?」
汪懷恩愣了愣,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下,眼底掠過一絲不自然。
許鎮國那些挑釁又直白的話,再一次響在汪懷恩耳朵裡。
那傢夥恨不得他馬上和秦同志結婚吧,哪裡會怪呢?
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會讓任何一個人遭遇他曾經遭遇到的一切。
所以,許鎮國說的那些話都是扯淡!
甚至,就因為許鎮國說了那些,倒是提醒了他。
他該離秦同志遠一些,不要讓人誤會了秦同志。
好好的姑娘,不該跟他扯上關係。
汪懷恩微微擡眼看了下秦願。
煤油燈的光暈柔柔落滿她全身,她渾身帶著讓人嚮往的溫暖光芒。
但,他的嚮往,不是他拖人下水的理由。
永遠不能是。
汪懷恩的臉更加繃緊,還閉上了眼,語氣冷淡:「當然不是。秦同志不要亂想,你這樣會讓我有負擔。我隻是累了,很累,我想休息了。」
秦願感覺到了他忽然的冷淡。
她該走的。
但是……
她不甘心。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不甘心。
這幾天接觸下來,小汪汪看著冷冰冰的,但他從不會故意給人難堪。
要是他給人難堪了,那一定是對方的錯。
所以,真的是她帶來的錯?
肯定是。
秦願的情緒也低落下來,站在小火炕邊,想走,腳卻不聽話,想說什麼,又覺得自己有點不知禮數。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小小聲地開了口:
「我一會兒正好要去給許科長那兒送吃食,要是有什麼該我家做的,我可以幫忙做。我也有錢,我能給許科長那邊送點辛苦費的,你看行不行?說起來抓了夏俊生和找到我弟弟都是大恩,我們不能當啥也不懂,確實是我們家怠慢了。」
汪懷恩:「……」
不是,怎麼有這麼傻的姑娘?
還給許鎮國那個老油條送辛苦費?送他兩頭皮還差不多!
汪懷恩隻能睜開眼。
看著小姑娘微皺著眉、一臉自責的樣子,他想兇她的話梗在喉嚨口,等到說出來,早已經婉轉地變了調:
「你多想了!許鎮國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油腔滑調,但是他非常認真負責,才不會覺得你們麻煩了他。你可千萬別送錢,啥辛苦費,你這會破壞風氣的。我真的隻是累了,我休息好了,就高興了,好不好?」
秦願背著光,看不清他神色,特意矮下身看看他的臉:「真的?」
小姑娘身上特有的清香漾到鼻端,這讓汪懷恩身上泛起一層熱意,耳尖剛壓下去的紅暈又悄悄冒了上來。
他把自己綳得筆直,身體努力往下沉,恨不得把腦袋嵌進床闆裡,好像這樣就能離小姑娘遠一點。
這奇怪的姿勢使他的聲音變得格外響亮:「真的,我睡一覺,明天又會跟許鎮國開玩笑了呢!」
嗯,聽起來還真有精神!
秦願眉眼彎了起來:「哈哈,我可喜歡聽你們倆開玩笑了,真有趣,嘿嘿嘿,那我放心了,你快睡吧,我一會兒把番薯粥給你在竈上溫著,你睡醒了起來吃!」
她聲音愉悅起來,說話間還順手幫他攏了攏被子角,又把肩頭吊手臂的紗布輕輕理好,動作自然又貼心。
她轉身離開,牆上映著她輕輕走動的影子,關門時還特意放輕動作,小心翼翼。
一切美好得像是汪懷恩久遠的一個夢景,讓人分外留戀。
汪懷恩身子僵得要抽筋,呼吸都滯了半拍,卻急急開了口:「秦同志。」
手已經搭在門把上的秦願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嗯?怎麼啦?」
男人卻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不能說,其實很想有個人陪著坐一會兒。
他不能說,自己孤獨了這麼多年,很想重溫一下兒時的安穩。
他不能說,心底藏著太多難過的事,無從傾訴,才心緒低落。
萬般心事,對著一個無辜的姑娘,終究隻能咽回心底。
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好的。
汪懷恩斂了神色,聲音低沉又鄭重:「……辛苦你了。」
替他擦臉、洗腳,不顧男女之別悉心照料,這份情分,他都牢牢記在心裡。
但,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秦願再敏感,也不是神仙。
汪懷恩這句鄭重道謝,比起剛才的沉默冷淡,已經好上太多。
所以,聞言她就翹起嘴角,眉眼彎彎的:「都說了是應該的,汪同志好好養傷,早日痊癒,比什麼都強。」
說罷,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煤油燈靜靜跳躍,汪懷恩望著門闆的方向,心口悶悶的,卻又軟軟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隻覺得今晚的夜色,好像比平時要暖上許多。
他閉上眼,鼻端能聞到被子上獨屬於秦願那淡淡的皂角清香味。
他不自禁地彎了彎唇角。
或許,今晚他不會再做那些童年的噩夢了。
這就足夠了。
……
秦願母女倆在外頭忙活。
兩個孩子傷得都不輕,好在大多是皮外傷,給他們吃飽後,兩人就撐不住了,在秦望床上沉沉睡去,睡夢裡做噩夢,一會兒就滾得東倒西歪。
明雙鳳不住給燒火的老孫道歉:「對不住,孫同志,孩子們有傷,今晚佔了床,睡相不好,隻能委屈你打地鋪將就一晚,明天我再去跟人借一張床來。」
老孫連忙打著手勢,說完看向秦願。
秦願翻譯官實時翻譯:「娘,孫伯說,這床他們三個睡剛好,兩個孩子瘦,他也瘦,三個瘦猴擠一擠還能取暖呢。」
明雙鳳依舊過意不去:「這怎麼行?可別被倆孩子踢了。」
老孫又比劃手勢:「我樂意!我兒子小時候也這樣,我還能照顧他們呢!」
既然老同志執意要這樣,秦願便也隨他。
農村家家都有木飯桶,明雙鳳和秦願把煮好的番薯粥裝進飯桶,又蒸了一籠饅頭,裡面還卧了雞蛋。
秦願挑上擔子,給許鎮國他們送去。
天將亮未亮,路上悄無一人,秦願兜裡揣著一把剪刀,倒也並不害怕。
很快走過冰面,抵達破窯外。
站崗的小丁見她挑著擔子過來,一看有飯桶和籠屜,立刻就知道是送來的宵夜,連忙上前伸手接擔子。
秦願借著他離開的時候,探頭往窯室裡一看,驚訝地發現,夏敏也被帶到了這裡一併審訊。
這時候,還能聽見夏敏邊哭邊說:「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不關我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