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水越攪越渾,火越燒越旺
秦願不敢多耽擱,隻好先丟下羊皮襖。
她雙手扒住地窖口子邊緣,借著衝勁使勁一躍,便落在柴棚裡。
夏家的每一寸格局,都刻在她骨子裡——十八年的屈辱過往,此刻反倒成了救命的底氣。
大門上鎖頭還在撞擊,她身形壓低,已經飛快退往廚房。
路過廂房門口時,指尖順勢勾走胡應蓮曬在繩上的一隻繡花鞋墊,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沓。
她也記得清楚,胡應蓮家竈台上方的神龕裡,常年放著火柴。
指尖剛觸到那粗糙的火柴盒,大門「嘩」的一聲被推開,風裹著胡應蓮的腳步聲就灌了進來。
秦願眼神一凜,借著大門開合的巨響掩護,同步拉開夏家後門。
「咔嗒」一聲輕合,她身影瞬間閃到後門外,並不急著走,而是耳朵貼回去聽屋裡的動靜。
胡應蓮正在罵罵咧咧:
「呸!好幾家子都有份,都藏著糧,就欺負我們家沒頂梁的男人,也不說讓我們分一份!現在搜到你大伯伯家了,最好大隊書記能把東西都搜出來,誰讓他們不分給我們家!」
夏敏的聲音有些急:「可是,娘,他們不是說找秦望嗎,萬一讓他們找到……」
「你哥不是拉出去處理了嗎?就算找到,關我們屁事!好了,那些人就在附近,你快別說了,趕緊去你哥房裡整理整理,弄成他沒有回來過的樣子,再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知道嗎?」
「哎呀,哥哪裡會遺漏嘛!」
「你就是懶!算了,我去。」
屋裡腳步踢踏幾下,然後便陷入死寂。
門外的秦願,指節攥得發白,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她有一瞬間想衝進去,掐住胡應蓮脖子讓她把秦望的下落說出來,但她知道,那隻是一時之勇,除了不斷扯皮,沒多少用。
隻有把所有人都引過來,矛盾集中到他們的家,才能揭穿這一家子的惡行,才能找到秦望。
秦願深吸幾口冷冽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貼著牆根繞過胡應蓮家,停在隔壁毛四嬸家的柴垛旁。
就是這裡。
這個柴火垛直徑有五六米,是周圍幾戶人家最大的。
為什麼這麼大?
因為是空心的。
下面有個地窖,收納的就是以隊長為首、村裡幾戶核心人家一起私藏的公糧。
秦願劃亮手裡的火柴,一下子丟在柴垛上,直直看著柴垛先慢慢點燃,火頭似乎半死不活,但火苗舔舐了片刻柴枝,就竄起一簇鍋蓋大的火焰,濃煙裊裊升起。
秦願這才把胡應蓮的鞋墊放到柴垛附近顯眼的位置,鞋墊頭朝向胡應蓮家。
再轉頭,火借風勢,已經大到不可熄滅的程度。
秦願快步走到毛四嬸家隔壁——夏家長房。
陶書記帶著民兵,正跟夏家長房的人吵得面紅耳赤,逼著對方打開地窖檢查,身後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社員,嘰嘰喳喳議論不休。
周寡婦扶住明雙鳳走在最後,一直安慰著明雙鳳。
秦願快步過去扶住母親另一邊手臂,小聲說道:「娘,我回來了!我找到小望蹤跡了!」
明雙鳳面色發白,臉上都是淚痕,這會兒一聽這一句,當即顧不上寒暄,抓住女兒手臂急問:「在哪兒?小望在哪兒?」
秦願:「不知道被胡應蓮藏哪裡了。但你別急,我們得讓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去關心這事才行。」
說完,秦願著急的拉住周寡婦耳語幾句:「周大娘,我已經點燃了夏樹權家的柴垛,你讓陶書記帶人去救火,然後你要這樣做……」
周寡婦聽完,轉頭看了看夏樹權家——也就是毛四嬸家的方向。
果然,一股黑煙正晃在那個位置的上方。
她眼睛一亮:「哎喲真好,我正愁這該死的糧再找不到,陶書記都要生吃了我,這下好了,這些欺負過我的女人,一個都別想逃!」
周寡婦行事利落,隨即鬆開明雙鳳,走到人多的地方大聲喊起來:
「哎呀不好了!誰家著火了!快看快看,火勢大得很,這節骨眼上著火,不會是有人要毀壞啥證據吧?」
眾人隨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哎呀,濃煙滾滾!
毛四嬸已經跳腳:「我家那邊!快,快幫我去救火!」
這時節,天乾物燥的,誰家起火都是大事。
即便陶書記著急找公糧,遇到這種事也不敢不管,他當即振臂一揮,大聲喊道:「治安隊的同志跟我上!那邊著火了,快救火!保住群眾財產要緊!」
眾人一看見那股濃煙,也顧不上爭吵,紛紛跟著陶書記往著火的位置跑去。
毛四嬸最著急,「蹬蹬蹬」走到火源邊。
一看,自家那個全村第一的柴垛已經燒了大半,火星子漫天飛,怎麼救都來不及了。
她一邊急得跺腳,一邊心虛地和自家男人遞眼色。
她男人夏樹權也正著急的跟別的幾個男人、包括隊長遞眼色。
但這種眉眼官司也隻在片刻間,大家很快默契的衝上前,七手八腳地救火。
全村人齊上陣,折騰了好一會兒,火勢才終於被撲滅,隻剩下黑乎乎的灰燼,冒著裊裊青煙。
毛四嬸看著自家被燒光的柴垛,心疼得直哭,轉頭就看見周寡婦手裡拿著一隻鞋墊和半盒燒焦的火柴。
周寡婦故意舉起鞋墊,大聲嚷嚷起來:
「哎喲喂!大夥兒快來看,這是誰的鞋墊掉在柴垛邊了?還有盒火柴呢,呀,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吧?太缺德了,好好的柴垛說燒就燒,這可讓人家怎麼過冬,這柴火垛是誰家的啊?」
這種時候說這個話,真正的是火上澆油。
毛四嬸立馬衝來搶走鞋墊。
仔細一看,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胡應蓮家就破口大罵:
「這、這是胡應蓮的鞋墊!肯定是她放的火!我就說她剛才陰陽怪氣的,丟給我一句『我們就不看了,藏不藏公糧都輪不到我們』,她這是酸啥呢,因為公糧的事沒分給她家,她就燒我家柴垛!我……」
毛四嬸說到一半,連忙收住,驚恐的看向自家男人。
男人生氣的瞪了她一眼,又跟家族裡的幾戶男人使眼色。
這種時候,誰還會來辨放火人的真假呢!
他們心裡都想的是,千萬不要讓藏糧的事情露餡。
眾人立馬都吵吵起來,都說胡應蓮怎麼能燒人家柴垛,走走走,找她討公道去。
要不說陶書記能力不足呢,這時候,即便心裡有些起疑,但一時間實在想不到,這地下就是地窖的事情來。
何況周寡婦從秦願那邊得到的指令就是,先得引著大家去胡應蓮家地窖,她便繞到毛四嬸那邊碎碎念:
「太壞了!這個胡應蓮是我們村第一壞,怎麼能把人柴垛燒了,讓人家冬天怎麼辦?真該把她家的柴火都搬走,地窖裡頭有啥也給她拿走,讓她壞!」
說者有心,聽者更有意。
毛四嬸當即大步往胡應蓮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