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轉瞬而至。

　　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北境聯軍大營之內，悠長厚重的集結號角響徹四野。雄渾音波層層擴散，掠過連綿數十裡營盤，驚醒數十萬枕戈待旦的人族修士。

　　一座座營帳接連掀開，流光四起，法器出鞘之聲此起彼伏。修士們身披法甲，手持兵刃有序集結，一座座靈光戰旗淩空豎起，迎風獵獵震顫。

　　玄陽一身玄色道袍，立於中軍高台之上，周身縈繞淡淡浩然靈光，俯瞰下方一望無際的人族雄師。

　　昨日入夜，他再度傳令所有心腹統領，務必妥善保管妖力古符，嚴令任何人不得提前啟封試探。同時，暗中安插的暗探全數散入各部，死死盯住灰袍長老一眾心存異念之人，監視他們麾下隊伍調動，切斷跨營訊息往來。

　　高台之下，各路長老陸續登臨，分列兩側。

　　有人戰意高昂，一心想要踏平上古書墟，擒獲姜琳琳；也有不少人心懷重重疑慮，神色沉鬱，目光時不時偷瞄高台之上的玄陽。灰袍長老與清瘦長老不動聲色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昨夜二人又聯絡了三名中立長老，約定抵達墟北平原列陣之後，靜待姜琳琳拿出實證，一同發難。

　　玄陽環視眾人，聲浪裹挾靈力，傳遍整片中軍校場。

　　「諸位道友！姜琳琳盤踞上古書墟，勢力日益壯大，屢屢插手中土紛爭，禍亂四方疆域。今日我等集結人族聯軍，興義師北上，討伐叛逆，乃是為中土仙道除去隱患！」

　　「此戰，務求速戰速決，攻破書墟護山大陣，擒拿姜琳琳。大軍行進途中嚴守軍紀，禁止私自離隊，禁止無端內鬥，所有異動，必須先行上報中軍！」

　　一番冠冕堂皇的戰前訓話落下，台下響起整齊應和之聲。可喧囂之下，暗流依舊無聲奔湧。

　　「出發！」

　　玄陽一聲令下。

　　先鋒軍團率先騰空，萬千靈光劃破長空，向著上古書墟方向穩步推進。緊隨其後，中軍主力綿延百裡，無數修士騰空而起，密密麻麻如同遷徙雲潮，地面輜重靈獸車隊緊隨其後，浩浩蕩蕩向著南方墟北平原開拔。

　　大軍行軍路線提前敲定，沿途驛站、靈脈據點盡數打通，糧草補給一路銜接。數十萬修士騰空行進，靈光遮蔽半邊天穹，磅礴威壓震懾沿途所有山野妖獸，尋常精怪遠遠望見，倉皇遁入深山不敢露頭。

　　行軍途中，玄陽並未安坐飛輦，時而駕光遊走於各支隊伍之間，慰問修士，鼓舞士氣，竭力塑造大公無私的主帥形象。但凡有心之人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的嫡系精銳始終拱衛中軍，牢牢掌控整支聯軍最核心的戰力。

　　幾名心腹統領借著巡營之機，悄然遊走各部，暗中再次叮囑麾下親信，牢記陣前啟動古符的計劃。

　　沒人察覺，天際極高處，數道幾乎與虛空融為一體的虛影靜靜尾隨大軍。吞天獸分化分身隱匿虛空，持續記錄行軍沿途一切動靜，玄陽心腹私下傳遞的每一道密令、每一次私下交談，盡數被靈光玉簡封存。訊息不間斷跨越千裡，送往上古書墟。

　　上古書墟，山門護陣全面開啟，層層疊疊靈光光幕籠罩整片山脈。

　　高台之上，姜琳琳白衣靜立，透過水鏡遙遙眺望北方綿延無盡的人族聯軍。水鏡之中，漫天修士流光如同長河向南湧動，聲勢浩蕩，震撼人心。

　　姜池淵立於一側，沉聲稟報：「玄陽大軍已經全員開拔，依照當前行進速度，兩日之後便可抵達墟北平原。他嫡系精銳集中中軍，異見長老麾下隊伍被刻意拆分，相互隔離，很難在行軍途中串聯起事。」

　　「預埋在平原地下的凈化陣法進度如何？」姜琳琳輕聲發問。

　　「三百陣道修士晝夜不停，已經完成九成陣基鐫刻。所有陣紋深埋地層，屏蔽一切神識探查，表面看不出半點異象。待聯軍列陣完畢，陣法便可隨時激活，制衡妖符控神之力。」姜慕曉上前回話，手中鋪開平原詳圖，標註各處陣眼方位。

　　小灰兔子蹲在石台，萬千天機絲線不斷交織推演戰局。

　　「妖庭那邊動靜耐人尋味。潛伏西極邊界的妖族主力依舊按兵不動，沒有主動北上阻攔聯軍，也沒有直接突襲書墟。妖主依舊打算坐山觀虎鬥，等待我們和玄陽拼殺至兩敗俱傷。」

　　「另外，妖庭內部矛盾持續發酵。被俘狐妖尚未吐露全部秘辛，妖主心底猜忌加深，已經派人暗中探查玄陽有沒有私下留存後手，雙方脆弱盟約裂痕越來越大。我先前散布的流言起了作用，不少妖王疑心玄陽準備事成之後卸磨殺驢。」

　　龍崽金色豎瞳寒光閃動，利爪輕輕扣擊岩石。

　　「何不主動傳訊妖庭，把玄陽約定陣前借妖族偷襲後路的密令直接散播出去？徹底撕破他們之間的偽裝！」

　　「時機尚且不足。」姜琳琳緩緩搖頭，目光平靜如水，「過早拋出密信，妖庭大概率會選擇暫時隱忍，甚至主動聯繫玄陽對峙，反倒促使二人暫時放下猜忌，聯手應對我們。」

　　「等到兩軍於平原正式列陣對峙，當眾曝光所有證據，再放出雙方互相算計的密訊。那時輿論瞬間引爆，人族聯軍人心動蕩，妖庭也會警惕玄陽的算計，不敢輕易入局，一石二鳥。」

　　姜念安手持傳訊玉簡，接連彙報各處戰線消息。

　　「東部沿海護送太古殘碑拓本的隊伍，昨日正午順利返回書墟，拓本完好無損，現已送入藏經密室封存。多名古籍長老正在著手解讀碑文，嘗試破譯太古碑廊封印上古兇物的法門。」

　　「南疆鳳凰傳來捷報，被妖庭蠱惑的異族部落基本瓦解，頑固妖族首領盡數清剿。鳳凰分身已經帶領部分異獸北上，悄然潛伏墟北平原東側山林，隨時可以策應主戰場。」

　　各路戰線形勢平穩，所有力量穩步向主戰場匯聚。

　　姜琳琳微微頷首，有條不紊下達後續調度命令。

　　「傳令墟內所有修士，分區駐守各處陣法節點，輪番值守，不可鬆懈。一旦平原開戰，嚴防有人繞道偷襲書墟山門。」

　　「安排修士備好傳音法螺。待到證據當眾公示之時，法螺齊鳴，讓整片平原所有人清晰聽見玄陽勾結妖族、圖謀釋放上古兇物的全部罪狀。」

　　「吞天獸，繼續緊盯行軍隊伍，重點捕捉玄陽與外界往來的傳訊靈光，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

　　一道道指令層層傳遞，上古書墟如同一台精密運轉的戰爭機器，所有部件進入臨戰狀態。

　　視線再度拉回南下行軍的人族聯軍。

　　大軍行至中途，臨時休整。

　　各支隊伍落地駐紮，修士四散調息恢復靈力。灰袍長老尋到一處僻靜山林，召集幾名志同道合的長老閉門議事。

　　「再有一日路程，便能抵達決戰平原。」清瘦長老眉頭緊鎖，「玄陽防備愈發嚴密，我們麾下隊伍被拆分隔離，就算想要暗中調動人手，難度極大。一旦陣前發難，若是無法掌控足夠兵力，極易遭到玄陽嫡系圍攻。」

　　灰袍長老沉聲道：「不必強行集結大軍。我們隻需要帶動中立修士認清真相，人心若是站在我們這邊，玄陽縱有精銳，也難以壓制數十萬同族。」

　　「隻是我心中一直不安，玄陽行事狠辣，既然已經打算在戰場之上藉機剷除我們，必定留有周密後手，大家交戰之時務必相互靠攏，彼此照應，謹防亂軍突襲。」

　　眾人低聲商議對策，卻不知不遠處樹冠陰影之內，玄陽麾下暗線屏息聆聽，一字不落。

　　半個時辰之後，訊息送入玄陽臨時飛輦。

　　玄陽看完回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一群困獸猶鬥之輩。無妨，到了平原戰場，硝煙四起，刀光無眼，到時候一切隱患，都會悄然消散。」

　　身旁心腹低聲請示：「要不要提前通知潛伏邊境的妖族，做好突襲準備？」

　　玄陽思索片刻，緩緩開口：「傳訊妖主，按原定計劃待命。倘若陣前局勢順利，妖族不必現身；若是局勢失控，即刻出兵衝擊聯軍後方。」

　　「另外叮囑所有統領，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催動妖力古符。優先依靠正面強攻，隻有僵持不下，或是密謀敗露，才能動用這批底牌。人族修士若是大規模淪為傀儡，縱然取勝，日後也難以收攏中土仙道人心。」

　　他依舊盤算著，儘可能維持自身正義主帥的名頭，不到絕境，不願暴露最陰毒的手段。

　　隻是玄陽萬萬想不到，他所有謀劃、所有往來傳訊，盡數落入姜家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

　　千裡長路，烽煙漸濃。

　　北境聯軍步步逼近上古書墟，墟北平原的決戰舞台已經靜靜鋪開。

　　凈化陣法深埋土層，人證、影像、玉簡證據全部籌備完畢。

　　人族內部裂痕暗藏，玄陽孤注一擲；

　　妖庭隔岸觀火，暗藏漁利之心；

　　姜琳琳坐鎮書墟，靜待一切陰謀在曠野之上徹底曝光。

　　距離兩軍列陣對峙，僅剩一日。

　　中土大地，所有人的命運，即將在墟北平原迎來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