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蒼雲峽谷。

　　此地橫亘在中土疆域與西極妖域的交界地帶，兩側懸崖壁立千仞，谷中常年縈繞稀薄霧靄，人跡罕至，乃是一處天然隱秘之地。

　　天穹之上雲層暗沉，凜冽罡風穿梭峽谷，捲起碎石簌簌滾落。尋常修士踏入此地，都會被山間罡風割裂靈甲，也正因環境兇險，才被玄陽長老選為私下會晤妖族密使的地點。

　　此刻峽谷深處，霧氣最濃郁的窪地之內，兩道身影遙遙相對。

　　一側是人族八大長老之一，玄陽。一身青紋道袍，鬚髮半白，道貌岸然，周身流轉純正人族道韻，若是在外人眼中，妥妥鎮守人道正統的老前輩。

　　可唯有近前方能察覺，他道韻表層之下，絲絲縷縷隱晦妖氣纏繞經脈，與腰間那枚妖庭古符遙相呼應。

　　對面，一名身披灰霧長袍的妖使靜靜佇立，面容藏在兜帽陰影之中，四肢輪廓帶著妖族獨有的異化線條，周身妖氣收斂到極緻，若非頂尖大能，根本無從分辨種族。

　　虛空高處，層層疊疊的虛空鏡像悄然鋪開。吞天獸隱匿在次元縫隙，沒有釋放半分氣息，所有交談、一舉一動，盡數被完整烙印，不留一絲刪減。

　　玄陽目光警惕掃視峽谷四周，確認沒有外人蹤跡，方才壓著嗓音開口：

　　「約定之事，妖庭那邊考慮妥當沒有？七日時限一過，聯軍壓向書墟，你們需按承諾，牽制姜琳琳，不能讓她及時折返中土。」

　　灰袍妖使發出沙啞低沉的笑聲：「玄陽長老不必心急。西極太古碑廊外，千重時空封禁大陣早已成型，外加萬年封印解禁的域外殘魔。姜琳琳敢踏入妖域，便是籠中之鳥，短時間絕不可能脫身。」

　　「隻要姜琳琳被困妖域，人族聯軍順勢踏平上古書墟，姜家根基覆滅。待到大局落定，妖庭信守承諾，助你掃清其餘宗門長老，登上人族至尊之位，統領九州人道。」

　　這番交易，赤裸裸擺在谷底，沒有半分遮掩。

　　玄陽眼底閃過一絲熾熱野心，隨即又迅速收斂，沉聲追問：「我如何確信，事成之後妖族不會反手算計我？上古年間，妖族背信棄義的舊事，並非秘聞。」

　　「長老多慮。」妖使緩緩擡手，掌心浮現一枚漆黑獸印，「此乃妖庭至尊親手下發的契約印，烙印雙方神魂。若是妖庭違背約定，至尊自身便會承受天道反噬。」

　　「如今我們目標一緻，大敵皆是姜琳琳。她手握上古真史，一旦公之於眾，妖族萬年謀劃破產，你覬覦人族權柄的道路同樣斷絕。敵人的敵人，便是盟友。」

　　玄陽盯著那枚獸印，內心不斷權衡利弊。良久，他緩緩點頭：「好，我信你們一次。」

　　「我已經暗中安排麾下心腹，待到開戰之時，故意放緩攻勢，留出空隙，方便妖族潛伏修士潛入書墟內部，斬殺姜家核心族人。」

　　「但我有一個條件，覆滅姜家之後，姜家收藏的上古卷宗、靈脈資源，七成歸我。那些記載上古秘辛的竹簡殘碑，必須交到我的手上。」

　　他心裡盤算清楚，隻要掌控所有史料，往後史書如何書寫，便是由他一言而定。即便將來有人察覺到異樣，他也能篡改記載，永遠掩蓋通妖的醜聞。

　　灰袍妖使微微頷首：「條件應允。隻是長老切記，切勿暴露往來蹤跡。八大長老之中尚有頑固之輩，一旦勾結之事外洩，你我都將萬劫不復。」

　　二人繼續商談諸多細節，從開戰時機、兵力調配，再到戰後勢力劃分，一樁樁骯髒交易，借著峽谷濃霧悄然敲定。

　　虛空之外，上古書墟。

　　姜池淵指尖撥動虛空水鏡，峽谷內的對話清晰傳來，畫面分毫畢現。書墟高台之上，眾人神色冷冽，一股壓抑的怒火悄然蔓延。

　　「此人身為人族高層，不思守護九州眾生，為一己權欲，甘願和妖族同流合污！」李天佑緊握劍柄，浩然劍氣隱隱震蕩，「依我之見，直接闖入峽谷，當場將二人擒下，當眾揭穿陰謀！」

　　姜琳琳微微搖頭，目光平靜望著水鏡畫面。

　　「不可。」

　　「現在動手，隻能拿下玄陽與一名妖使。證據雖在，卻可以被其餘人族長老曲解，說成是我姜家偽造幻境，蓄意構陷高層。」

　　「玄陽經營人族道統數千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大宗門，根基深厚。倉促拿下，隻會引發聯軍同仇敵愾，提前掀起全面大戰。」

　　「我們要等，等到最合適的時機。待到太古碑廊真相現世，再拋出這份完整影像。屆時多條證據彼此印證，鐵證如山，天下修士人人可見，無人能夠辯駁。」

　　龍崽金色豎瞳寒光湧動：「放任他繼續勾結妖族，恐怕會生出更多變數。」

　　「變數自有應對之法。」姜琳琳轉向姜池淵，「傳令下去，暗中盯住玄陽麾下所有修士，記錄他們調動軌跡。一旦開戰，重點提防這支隊伍，他們必定暗中放水，給妖族創造機會。」

　　「吞天獸，持續穩固虛空鏡像，備份全部影像，分出三道神魂印記，分別存放於三處隱秘次元空間，杜絕證據被人摧毀。」

　　遙遠虛空縫隙，吞天獸渾厚意念傳來：「謹遵主上命令，三重備份，萬無一失。峽谷二人的氣息印記我已烙印，就算他們事後抹除痕迹，也能永久追蹤。」

　　小灰兔子趴在姜琳琳肩頭，耳朵不停顫動，天機絲線飛速推演：「主人，我推演了一番。玄陽心存猜忌，不會完全信任妖族。他暗中私藏後手，打算事成之後伺機反噬妖使，獨吞全部利益。雙方隻是互相利用，沒有半分真心。」

　　「利益捆綁的盟約，本就脆弱不堪。」姜琳琳淡淡開口，「隻需稍加引導，猜忌遲早會在他們之間爆發。」

　　就在這時，姜慕曉快步上前，周身輿論天網流轉，神色帶著幾分凝重。

　　「母親，東部臨海衝突持續升級。兩大宗門死傷已有數十人，那塊上古殘碑被衝突之中一名散修趁亂帶走，下落不明。逃走的妖族暗諜一直在追蹤這名散修，想要奪回並且銷毀碑文。」

　　「散修孤身一人，修為不高，一旦被暗諜追上，性命難保，珍貴證物也會徹底損毀。」

　　姜琳琳眸色微凝：「立刻派遣兩名可靠姜家修士，悄然趕赴東部沿海。優先護住那名士修，不必強行與妖族暗諜廝殺，以保全殘碑為首要目標。」

　　「若是條件允許，順勢拿下幾名妖諜，抓捕之後單獨關押，嚴加審訊，挖掘更多潛伏據點信息。」

　　姜慕曉領命，指尖靈光一閃，傳訊符文破空疾馳而去。

　　接連兩件要事尚未平息，南方又一道傳訊緊急抵達書墟。

　　南疆群山深處，數支遊離異族部落突然躁動。妖族潛伏暗諜四處散播流言，宣稱人族大戰在即，正是異族搶佔疆土的良機，煽動各部聯手劫掠南疆城鎮。

　　鳳凰駐守南疆前線，鳳火橫貫千裡群山，暫時壓制住躁動的異族，可異族部落數量繁多，若是持續煽動，很容易釀成大規模暴亂。

　　「妖族四處點火，就是想把我們人手拆分，處處救火，疲於奔命。」胖子皺眉，擡手催動全域鎖訊大陣，「我再加強南方區域封訊之力，切斷妖諜遠距離傳訊，斷掉他們統一調度的渠道。」

　　姜琳琳頷首：「鳳凰那邊傳訊，安撫異族普通族人。絕大多數異族底層隻是被謠言蒙蔽，不要大肆殺戮。隻斬殺帶頭挑事的妖族暗諜，震懾宵小。」

　　一條條指令接連送出，順著虛空傳遍九州四方。

　　中土大地，東南西北各處暗流此起彼伏，妖庭布下的棋子輪番發動，想盡一切辦法牽制姜家力量。

　　北境人族聯軍大營之內，氣氛同樣緊繃。

　　玄陽已經從蒼雲峽谷折返，悄然回歸中軍。一眾長老齊聚議事大殿，爭論不休。

　　不少長老依舊堅持，七日之約到期，全力進攻上古書墟；少數長老心中存疑，腰間妖符時常莫名發燙，想起此前姜琳琳的警示，心底生出揮之不去的疑慮。

　　「姜琳琳所言太過荒誕，妖族與人族世代死敵，怎麼可能私下勾結？」一名紅臉長老沉聲開口。

　　另一長老遲疑道：「可那妖符異象無法解釋，近來邊境諸多怪事接踵而至，靈礦修士失蹤，各地無端爆發宗門衝突，未免太過巧合。」

　　玄陽端坐一側，不動聲色開口，引導眾人思緒：「諸位莫要被異端邪說擾亂心神。姜琳琳精通幻術，擅長蠱惑人心，她故意編造謠言，就是想要離間我們人族聯軍。七日之後，全力征伐，斬除禍根，一切亂象自然平息。」

　　他言辭鏗鏘，擺出大義凜然姿態，不少搖擺不定的長老再度被說服。隻是玄陽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所有人都被裹挾在這場巨大棋局之中，有人被蒙蔽，有人自願同流合污，有人野心勃勃伺機奪權。

　　書墟高台，姜琳琳望向西方雲霧翻滾的西極妖域。距離約定時日，隻剩五日。

　　「池淵，整理所有收集到的罪證，分門別類歸檔。暗諜供詞、玄陽私會影像、妖族調動記錄、上古殘簡拓本，全部妥善封存。」

　　「五日之後，我動身前往西極太古碑廊。在我離開中土這段時間，所有人嚴守陣線，避免主動開啟大戰。隻要人族聯軍不強行進攻書墟，就維持對峙局面。」

　　姜池淵鄭重躬身：「孩兒謹記母親吩咐，定守好中土後方。」

　　龍崽昂起頭顱，龍威激蕩：「待到出發之日，我隨主人一同踏入妖域，闖千重殺陣，直面域外魔物！」

　　小灰兔子抖了抖耳朵：「天機線路我持續鋪向妖域，提前探查埋伏方位，盡量避開緻命陷阱。」

　　姜琳琳緩緩擡手，白衣迎風舒展，目光穿透萬裡雲海，直視西極妖域深處潛藏的重重殺機。

　　妖庭自以為布置下完美死局，人族高層或愚昧或貪婪，淪為他人棋子。

　　可他們都未曾料到，所有私下交易、陰謀算計，早已一一落入眼底，鐵證盡數留存。

　　五日之後，太古碑廊。

　　所有謊言，終將迎來被撕碎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