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眾生陌路,因果終不空
血海覆地,煞氣封天。
經過整整一夜無休止的屠戮,廢土戰場早已看不到半點生機。原本萬餘苦苦支撐的各派修士,此刻已是十不存一。
殘肢斷骨堆積成山,浸透修士精血的黑泥粘稠濕滑,風吹過戰場,捲起的不是沙塵,而是細碎的神魂殘片與未散的血色煞氣。
存活下來的寥寥千人,皆是戰場中的頂尖強者,各大宗門的老祖、隱世的武道至尊、存活至今的老牌道修。可此刻,人人經脈寸裂、靈力乾涸、壽元透支,滿身血污破敗,連擡手握穩兵刃的力氣都近乎耗盡。
無盡血煞傀儡依舊源源不斷從地底黑煞中重生而出,沒有疲憊,沒有傷痛,沒有畏懼,唯有刻入神魂的屠戮指令,層層疊疊圍堵而來,將最後這批殘存修士死死禁錮在方寸絕地之中。
沒有援軍。
沒有奇迹。
沒有任何人出手幹預。
太初山門的浩然結界依舊靜靜矗立,瑩白光幕隔絕了世間一切血腥與罪孽。高台之上,姜琳琳身姿纖塵不染,眉眼平靜無波,自始至終未曾挪動一步,未曾流露半分惻隱。
旁側,太初諸長老心神漠然,恪守宗門道心。
他們看得清清楚楚,下方每一縷血色,每一聲悲鳴,每一次隕落,都是百年因果的閉環。
這群修士今日承受的所有絕境,皆是昔日貪心妄為、覬覦禁地、滋養煞禍、污衊正道的報應。
旁人不欠他們生機,天道不饒他們貪癡。
「噗——」
一名劍道老祖強行催動最後一絲劍意,斬碎三尊近身傀儡,身形劇烈震顫,一口滾燙精血噴射而出。他握劍的雙臂早已皮肉潰爛,白骨外露,道劍劍刃崩裂無數缺口,靈力徹底枯竭,再無半分禦敵之力。
數十年縱橫修仙界,闖過無數秘境,踏平無數險地,到頭來,卻隕在自己親手養出的煞劫之中。
他望著漫天不滅的傀儡,望著高空睥睨眾生的黑袍黑手,眼底湧上無盡的荒誕與徹骨的悔恨。
「是我們錯了……是我們太貪了……」
沙啞蒼老的呢喃消散在血風之中。
昔日他們嘲諷太初固步自封,譏笑姜琳琳迂腐守舊,不屑數十年鎮守廢土禁地、壓制煞力的徒勞之舉。他們隻看見禁地之下的靈礦至寶、機緣造化,看不見地底蟄伏的滔天禍根。
為了捷徑,為了修為,為了宗門強盛,他們一次次闖入禁地,驚擾地脈煞氣,用自身血氣滋養煞尊,用無盡妄念壯大邪祟。
更是在禍亂初顯之時,不知悔改,反倒抱團攻伐太初,怪罪正道阻攔他們的貪念,顛倒黑白,恩將仇報。
今日惡果落地,字字應驗,分毫不差。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劍道老祖慘然一笑,不再抵抗。
數尊傀儡鐵爪轟然落下,冰冷堅硬的機械肢體瞬間撕裂他的身軀,一代劍道巨擘,就此神魂俱滅,屍骨無存。
戰場之中,最後的抵抗還在苟延殘喘,卻早已形同垂死掙紮。
僅剩的數百修士自發聚攏成團,以肉身構築最後的防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隻是無謂的堅持,覆滅隻是遲早的事。
可他們依舊在戰。
不是為了求生,是為了贖罪。
燃盡最後一滴血,耗完最後一縷神魂,償還百年以來,眾生種下的滔天業障。
「諸位同道!」
一名尚存氣息的佛門老僧,袈裟破碎,滿身血污,單手撐地,緩緩擡頭,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明,響徹死寂戰場。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我等世人,貪嗔癡三毒纏身,妄窺天機,私養禍劫,造下無邊殺業。」
「太初宗門守土護道,替眾生鎮守百年黑暗,未曾害過一人。」
「是我等愚頑,不識善惡,不辨恩仇,親手將生路堵死!」
「今日覆滅,非天道無情,非姜聖女不救,實乃因果不空,自作自受!」
一番話,道破所有真相,擊穿了最後所有人的僥倖。
殘存修士紛紛垂首,無人辯駁,無人怨懟。
曾經,他們怨太初冷漠,怨姜琳琳冷血,怨天道不公。
如今方才知曉,真正冷漠的,從來不是正道與天道,是他們永不滿足的貪心,是他們顛倒黑白的人心。
高空之上,黑袍黑手靜靜俯瞰著下方凋零的眾生,猩紅豎瞳中沒有喜怒,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吸納了百年煞力,吞納了數萬修士的精血神魂,此刻邪功徹底臻至圓滿,周身黑煞滾滾翻騰,已然徹底掌控整片廢土天地的地脈氣機。
這片被眾生貪心污染、被無盡殺業滋養的廢土,已然徹底淪為他的邪道道場。
「悔之晚矣。」
黑袍人淡淡開口,聲音冰冷如霜。
「百年之前,太初封禁煞源,留一線生機,可令地脈緩緩凈化,災劫自行消解。」
「是你們一次次撕開封禁,一次次掠奪煞地靈氣,一次次以神魂血氣飼煞。」
「你們親手養大了災劫,親手斬斷了生路,如今業債清算,便想求旁人惻隱、求正道救贖?」
「天底下,從無這般道理。」
話音落,他緩緩擡起右手。
漫天遊盪的黑煞驟然狂湧,天地間所有殘存的煞氣、血孽、怨力,盡數匯聚於他掌心,凝聚成一枚漆黑如墨、裹挾萬千冤魂的煞印。
天地滅煞印!
這是匯聚整片廢土百年業障、數萬修士性命的終極邪術,是專為清算這群造孽眾生而生的絕殺一擊。
黑色巨印懸浮虛空,鎮壓萬裡大地,恐怖的毀滅威壓傾瀉而下,壓得殘存修士身軀崩裂,神魂戰慄,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擊落下,此地將再無活口。
最後的絕境降臨。
「結!最後護道陣!以命鎖孽!」
一名宗門老祖厲聲嘶吼,用盡最後全部力氣號令眾人。
剎那間,所有殘存修士摒棄一切隔閡恩怨,不分正邪,不分宗門,盡數燃燒自身殘餘神魂與全部壽元。
血色光紋自地底升起,無數殘破身軀化作陣眼,以血肉為基,以神魂為引,拼盡最後一切,撐起一道黯淡卻決絕的血色大陣。
這不是求生之陣,是贖罪之陣。
他們不求活,隻求以自身徹底覆滅,了結百年煞劫因果,不讓這片孽障繼續蔓延世間,禍亂天下蒼生。
既然是他們造的孽,便由他們徹底終結。
絕不牽連無辜,絕不勞煩正道。
轟轟轟——
血色大陣轟然撐起,硬生生抵住了虛空鎮壓而下的滅煞印。
陣中無數修士身軀寸寸炸開,神魂一點點消融,用自身的消亡,死死拖住這無上邪力。
慘叫聲、炸裂聲、神魂潰散的哀鳴聲交織一片,悲壯又慘烈。
黑袍黑手看著這殊死一搏的一幕,微微挑眉,眼底掠過一絲冷嗤:「倒是有幾分骨氣,可惜,為時已晚。」
他掌心運力,滅煞印驟然下壓,狂暴的邪力瞬間碾壓血色陣紋。
咔咔咔——
耗費所有殘存修士性命構築的贖罪大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瓦解、消散。
陣中修士一個個接連隕落,化作漫天血霧,融入百年業障之中。
廢土戰場,生機寸斷。
太初山門高台,姜琳琳靜靜看著這場落幕的贖罪終局。
她眼底無喜無悲,無憾無憐。
她自始至終,未動一步,未發一言,未出一手。
世人造孽,世人自償。
眾生執迷,眾生自渡。
正道不攬俗塵因果,聖人不替貪癡受過。
百年紛爭,百年煞劫,百年貪孽。
從眾生貪心起,由眾生性命終。
因果循環,分毫不錯,
天道昭昭,從來不空。
血色大陣徹底崩碎的剎那,最後一名修士隕落,整片廢土戰場,徹底陷入死寂。
萬裡血海,遍地殘骨,再無活人。
黑袍黑手立於漫天煞氣之巔,俯瞰滿目瘡痍的大地,感受著體內圓滿無缺的無上邪力,終於放聲狂笑,笑聲震徹天地,撕裂雲層。
「百年布局,終成大道!」
「從此廢土歸我,天下煞氣歸我!」
「太初守道百年,終究是一場空!」
笑聲狂妄凜冽,充斥著睥睨天下的霸道。
可他狂笑未歇,目光驟然死死鎖定不遠處的太初山門,鎖定那道靜靜佇立、不染分毫血腥的白衣身影。
他贏了所有造孽的群雄,吞盡了百年業障,掌控了整片廢土,
唯獨——從未撼動姜琳琳分毫。
那道白衣,依舊立在凈土之巔,不動、不搖、不敗、不滅。
這場因果清算落幕,真正的對決,才剛剛悄然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