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霧藏暗影,暗中窺人
離了上古殘壇,四人再度沉入厚重古霧之中。
方才壇台那一縷萬古餘韻,仍縈繞在身側,洗去過往行路的浮躁,讓人心頭清明、步履沉穩。
周遭天地依舊死寂。
聽不到鳥獸啼鳴,不聞風聲浩蕩,整片荒古遺域,安靜得近乎壓抑。
腳下岩層愈發古老,表面布滿細密的龜裂紋路,像是歷經無數次天地崩塌、歲月碾壓,才沉澱出如今的厚重質感。霧粒落在石縫間,凝而不散,化作點點灰白薄霜。
胖子縮了縮脖頸,低聲開口:
「越往裡走,越覺得不對勁。前面看著平平無奇,可心裡總發慌。」
這不是驚懼,是生靈本能的警覺。
尋常兇險,看得見、摸得著,刀兵兇獸皆有跡可循。
但這片古域的危險,藏在虛無之中,藏在亘古沉寂裡,無聲無息,卻時刻壓在心頭。
夏東目光平視前方迷霧,緩緩道:
「上古大戰落幕之後,此地萬族遺骸、天地殘怨盡數沉澱,看似死寂,實則暗流從未斷絕。」
看得見的荒蕪是景,看不見的陰翳是險。
秦明微微頷首,指尖輕觸身側浮動的霧靄,神色平靜:
「一路走來,荒獸寥寥,古迹零星,太過乾淨了。」
太過安穩,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自踏入遺域深處,除了最初偶遇的那頭荒獸,一路再無半點生靈動靜。偌大蒼茫古域,死寂得像是一片徹底死去的天地,不合常理。
姜琳琳走在最前,身姿悠然,步履不疾不徐。
她並未刻意戒備,也沒有凝神探查四方,依舊保持著純粹觀世、靜心遊歷的狀態。
歷練之行,不在於步步驚防,而在於隨心而動,於細微異動中體察天地變化,打磨本心感知。
四人順著岩層古道,繼續向霧海深處穿行。
古霧越來越濃。
先前還能勉強看清數丈之外的殘石古木,此刻視野被徹底壓縮,眼前隻剩白茫茫一片,天地邊界徹底模糊,上下四方皆被混沌霧靄包裹。
日光穿透不了層層霧幕,整片天地光線昏暗,色調單調灰白,彷彿置身於一片被時光遺忘的混沌夾縫。
行走之間,周遭溫度悄然下沉,寒意不是刺骨冰冷,而是一種滲透肌理、沉寂萬年的陰冷,緩緩纏上四肢百骸。
又前行百餘丈。
無人察覺的濃霧盲區裡。
一道極淡、近乎與霧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然貼在岩層陰影之中。
它沒有形體,沒有輪廓,不散髮絲毫兇煞氣息,甚至沒有半點生命波動。
就像是霧氣凝聚的虛影,靜靜蟄伏在暗處。
自四人走下上古祭壇的那一刻,這道影子便已跟上。
它不靠近、不遠離,始終隔著數十丈的霧距,無聲窺伺,靜靜觀望四人背影。
沒有動靜,沒有突襲,毫無殺意外露。
彷彿隻是在記錄,在觀望,在監視這片死寂古域中,突然闖入的四道生人氣息。
秦明最先心生異樣。
他心性沉穩細膩,一路走來慣於體察周遭細微變化,哪怕天地風絲異動、霧靄流轉偏差,皆能盡收心底。
此刻,後背隱隱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被窺視感。
這感覺極其模糊,似有似無,稍縱即逝,幾乎要被整片古域的死寂徹底淹沒。
若是尋常人,隻會當做古域陰寒引發的錯覺,轉瞬便拋之腦後。
但秦明沒有忽視。
他腳步微頓,目光不動聲色掃過身側茫茫白霧,神色依舊平淡,沒有絲毫外露驚疑。
不轉頭、不探查、不刻意警覺。
一旦動作過激,便是自亂心境,反倒落了下乘。
「怎麼了?」夏東敏銳察覺到他的停頓,低聲問道。
秦明輕輕搖頭,語聲極低:
「無事,霧裡有些古怪氣息,轉瞬即逝。」
胖子瞬間繃緊神經,左右快速掃視一圈,滿眼警惕:
「有東西?荒獸?還是上古殘魂?」
四周依舊一片死寂,白霧悠悠飄蕩,空空蕩蕩,看不到任何異動,聞不到半點異常。
方才那絲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已然徹底消失。
彷彿從未存在過。
夏東眸光微凝,仔細感知周遭天地,片刻後緩緩道:
「無兇機,無惡意,不像兇獸蟄伏,也不似陰邪作祟。」
整片霧海乾乾淨凈,死寂如常。
那一絲古怪,彷彿隻是天地霧流偶然偏差,是人心太過緊繃生出的錯覺。
姜琳琳聞聲,終於緩緩側首。
她沒有探查四方,目光隻是淡淡落在身前流動的霧靄之上,輕聲道:
「不是錯覺。」
一語落下,三人瞬間凝神。
「這片古域,藏著『觀者』。」
她的聲音清淡,沒有波瀾,卻讓人心底微微一沉。
不是兇獸潛伏狩獵,不是殘魂遊盪作亂。
是觀望,是窺探,是長久以來默默守在此地的存在。
上古祭壇留存萬古,從不對外顯露絲毫異常。
他們踏入祭壇、感悟歲月殘韻,驚擾的不是山川地脈,而是這片古域深處,沉睡已久的主視。
胖子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是人?還是什麼太古異物?一直躲在霧裡看我們?」
「不知。」
姜琳琳坦然作答。
萬古塵封之地,未知太多,不可妄斷,不可臆測。
她擡步,繼續向前行走,身姿依舊從容淡然。
「它無進攻之意,無掠奪之心,隻是觀望,隨我們而動。既不擾路,便無需刻意理會。」
歷練之行,遇兇則避,遇險則防,遇未知則靜觀其變。
對方蟄伏暗處、長久窺伺,卻始終隱忍不動,足以說明暫時無緻命兇險。
強行追查、刻意探尋,反倒可能主動打破平衡,引出未知變數。
四人再度前行。
隻是這一刻,眾人心中都多了一層無形的警惕。
目光所及的白霧依舊溫柔沉寂,可每個人心底都清楚。
這片看似空曠死寂的霧海之中,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始終懸在身後,靜靜跟隨。
你不動,它不動。
你前行,它隨行。
霧隨風盪,影隨人移。
又行片刻,前方霧靄緩緩稀薄幾分。
一片全新的殘景,緩緩展露在眾人眼前。
不再是單一的岩層荒地。
前方谷地之中,散落著無數斷壁殘垣,不是天然山石,是人工雕琢的古老建築殘骸。
斷柱傾塌,殘牆橫卧,無數制式古老的石基深埋土層,被歲月青苔與霧間薄霜覆蓋。
規模極廣,橫跨整座山谷,蔓延至霧靄盡頭。
像是一座徹底覆滅、徹底湮滅的上古古城遺址。
殘磚斷瓦之間,依舊殘留著大戰焚毀的漆黑痕迹,斷柱之上,隱約可見被利刃劈斬、被巨力摧毀的破損斷面。
曾經繁華鼎盛的上古城郭,如今隻剩滿地廢土,萬古沉寂。
胖子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廢墟谷地,滿臉震撼:
「原來深處藏著一座古城遺迹……之前的祭壇,隻是前奏?」
夏東望著滿目瘡痍的古城殘骸,輕嘆一聲:
「上古歲月,何其璀璨,又何其慘烈。盛極一時的城池族群,最終盡數埋骨荒土。」
繁華與荒蕪,鼎盛與覆滅,咫尺之間,便是萬古輪迴。
姜琳琳駐足谷口,目光遠眺整片上古廢城。
與此同時。
身後濃霧深處,那道無形無質的暗影,依舊靜靜懸浮。
它沒有跟隨眾人踏入古城遺址,隻是停在霧線邊緣,默默佇立,遙遙觀望。
窺伺未斷,暗流未歇。
古域之行,看似安穩前行,實則未知的隱秘,才剛剛顯露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