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聖山辯人心
三日之期,彈指即過。
浩劫落幕的第三日,整片大千世界依舊籠罩在一片沉鬱死寂的氛圍裡。
天地間殘留的寂滅黑潮戾氣尚未散盡,半空時常掠過縷縷灰黑陰風,卷著破碎的靈草、斷裂的山石與無數戰死修士遺留的殘破法器碎片,在蒼茫大地之上漫無目的的飄蕩。
曾經橫貫九天的浩瀚靈脈,多處崩裂塌陷,靈氣稀薄紊亂,再也不復昔日鼎盛紀元的充裕盛況。
萬裡山河,滿目瘡痍。
聖山之巔,古老祭壇屹立蒼天之下。
這座自上古傳承至今的天道祭壇,歷經寂滅浩劫的瘋狂衝擊,早已不復往日完整。白玉石欄崩碎大半,無數古老的天道紋路焦黑斷裂,祭壇檯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刀痕、劍痕與黑色灼燒印記,處處可見大戰殘留的血漬與乾涸的戾氣。
但即便殘破如斯,聖山依舊是此方大千世界的氣運中樞、天地核心。
今日,聖山之下,四方雲動,萬宗來朝。
密密麻麻的人影鋪展在層層殘破石階之上,自山腳一直蔓延至半山腰,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
大千世界殘存的所有頂級勢力盡數到場。
正道七十二宗宗主、各大上古皇朝帝王、南疆萬族部落首領、北疆蠻族諸王、西漠佛國高僧、東海海族至尊,還有無數隱世千年的古老家族、遊離世外的散修巨擘,無一缺席。
每一個站在這裡的人,都是浩劫之後執掌一方天地命運的掌權者,隨便一人擡手便可傾覆千裡疆域,跺足可震山河。
可此刻,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大人物,卻無人敢放肆,無人敢喧嘩。
整座聖山方圓百裡,死寂無聲,隻有山風穿掠殘破石階的嗚咽之聲,凄冷蕭瑟。
壓抑、謹慎、猜忌、權衡。
無數複雜的情緒,交織在每一個人的眼底深處。
所有人心裡都明鏡一樣。
寂滅黑潮被擊退,浩劫看似終結,但這世間根本沒有真正安穩。
舊天道崩塌,紀元斷裂,秩序破碎,靈脈崩壞,亂世根基早已埋下。
今日聖山集會,看似是商議天下重建、安定萬民,實則是定新世規矩、劃天下權柄、分戰後資源、立新時代格局的生死博弈。
贏了,宗門王朝可借重建大勢,蒸蒸日上,延續萬代基業。
輸了,或者一步踏錯,等待他們的,便是宗門覆滅、王朝崩塌、族群滅絕。
高台最頂端,姜琳琳一襲素白道袍,靜立臨風。
她身姿挺拔,不染纖塵,歷經數次天道之戰、紀元浩劫,身上沒有半分狼狽,唯有一雙眼眸澄澈淡漠,俯瞰眾生,眼底藏著整片殘破山河的滄桑與冷寂。
如今的她,登臨道君之境,執掌新生天道權柄,是此方大千世界唯一的至高主宰。
她一動,天地規則隨之震顫。
她一言,便可定萬族興衰,定世間法度。
姜念安靜靜立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身形沉穩,神色冷冽。
經歷無數生死血戰,少年早已褪去昔日稚嫩,眉眼間滿是殺伐沉澱的銳利。他目光淡淡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各路首領,將每一個人眼底的遲疑、算計、推諉與私心盡數收入眼底,心中早已瞭然通透。
這場議事,從一開始,就註定艱難無比。
老狗、小灰、殘存魔主分立高台四角,各自鎮守一方。
老狗身軀緊繃,獠牙微露,一身兇煞戾氣不加掩飾,周身勁風翻湧,自帶滔天威勢,死死壓著下方人群中隱隱躁動的氣息。
小灰周身天機絲線若隱若現,億萬縷細密銀線悄然鋪開,籠罩整座聖山,暗中窺探所有人的心思異動、神念交流,任何隱秘算計,皆逃不過天機窺探。
殘存魔主一身黑衣肅立,魔氣溫和內斂,看似毫無鋒芒,實則眼底深處暗芒流轉,時刻鎖定人群中潛藏的異動與詭異氣息,防備暗處黑手伺機作亂。
四人一寵一魔,氣場交織疊加,化作一張無形巨網,穩穩鎮住全場。
讓下方所有心懷鬼胎的勢力首領,不敢輕舉妄動。
片刻沉寂過後,姜琳琳的聲音緩緩響起。
聲音清和平穩,不高不低,卻穿透層層山風,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響徹整座聖山百裡之地,帶著新生天道獨有的威嚴與公正。
「浩劫初定,黑潮退散。」
「山河崩碎,靈脈受損,億萬生靈魂散他鄉,流離失所。」
「今日召集天下萬宗、萬族、萬朝齊聚聖山,不為論功行賞,不為爭權奪利,不為劃分尊卑。」
「隻為定重建之規,劃屬地之界,安流離之民,補崩壞靈脈,止世間動亂,讓殘破天地,重歸安穩秩序。」
寥寥數語,道出今日議事的根本目的。
話音落罷,下方人群瞬間掀起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騷動。
無數目光交錯碰撞,神念暗中飛速交流。
所有人都清楚,重建天下,意味著出人、出力、出糧、出資源。
浩劫一戰,各大勢力皆是元氣大傷,家底損耗慘重。
誰都想坐享其成,誰都不想率先出血。
誰都想保全自家宗門王朝的剩餘底蘊,休養生息,慢慢恢復實力。
誰都不願白白犧牲自家人力物力,去救助別家廢墟,補貼天下蒼生。
人性私心,萬古不變。
短暫的沉默後,一道儒雅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
青雲宗宗主緩步走出人群,一身青衫整潔,面容溫潤,姿態恭敬,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過錯,可言語之間,卻處處透著推諉與推脫。
他對著高台微微拱手,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為難。
「姜道君心懷天下,悲憫蒼生,我等萬分敬佩。」
「隻是此次寂滅浩劫太過慘烈,我青雲宗首當其衝,山門大陣破碎,七十二座主峰崩塌過半,內門、外門弟子戰死十之七八,長老陣隕無數。」
「宗門庫房千年積蓄,靈玉、靈石、丹藥、法器、陣法材料幾乎損耗一空,疆域之內靈脈崩裂,土地枯萎,遍地戾氣兇煞,寸步難行。」
「如今我青雲宗自保尚且艱難,殘餘弟子傷員無數,需耗費大量資源救治休養,實在無力抽調人手、糧草、物資遠赴他鄉,參與天下大範圍重建。」
「依在下愚見,當下亂世初平,根基未穩,最穩妥之道,便是各守疆土,各自休養。各家清掃自家地界兇物,安撫自家屬地流民,徐徐恢復元氣,互不徵調,互不幹擾。如此方能避免根基透支,杜絕二次動亂。」
這番話說得面面俱到,情理兼備,看似為公,實則字字為私。
完美道出了在場絕大多數勢力的心聲。
話音剛落,四周立刻響起大片附和之聲。
數家中等宗門宗主接連上前拱手,紛紛表態認同。
「青雲宗主所言句句屬實!我等宗門皆是殘損嚴重,無力外援!」
「浩劫重創天下,此刻最忌強行徵調,透支宗門本源!一旦再遇突發禍亂,我等無力抵抗,便是滅門之禍!」
「理應各安其地,穩步休養,貿然統籌全局,隻會適得其反,徒增紛爭!」
北疆蠻族的獸皮壯漢首領,大步踏出隊列,聲如洪鐘,帶著草原部族獨有的粗獷與直白,滿臉愁苦。
「我北疆草原更不必說!黑潮過境,牧草枯死,河流斷流,牛羊十不存三,部族青壯戰死大半,老弱婦孺遍野!」
「如今全草原勉強苟活,過冬糧草尚且緊缺,若是再被徵調糧草牲畜人力,我北疆數十部族,根本撐不過寒冬,必然部族潰散,生靈滅絕!」
西漠佛國的白髮老僧緩緩上前,雙手合十,眉眼慈悲,語氣慢悠悠道。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天地浩劫,萬物俱疲。重建山河乃是千秋大業,絕非一朝一夕可成。強行催之,必生浮躁,浮躁必生爭端,爭端必再生禍亂。」
「老衲以為,當放緩節奏,各安一隅,靜心休養,待萬族元氣漸復,再徐徐圖之,方為穩妥大道。」
一時間,正道宗門、蠻族部族、佛國勢力、各方王朝,幾乎九成以上勢力,全部口徑統一。
哭窮、賣慘、訴苦、推諉。
理由五花八門,歸根結底隻有一句——不想出力,不想出錢,隻想自保。
誰都不願做吃虧的一方,誰都不願為天下大義犧牲自家利益。
高台之上,老狗聽得怒火直竄,胸腔憋悶得厲害,當即往前一步,腳下石階微微震顫,一股兇悍煞氣驟然炸開。
他獠牙微咧,眼神兇悍,聲音粗啞淩厲,直接撕破所有人的虛偽體面。
「真能扯淡!」
「浩劫殺過來的時候,黑潮壓頂,天道崩塌,世界要沒了的時候,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拚命依附聖山,求庇護、求活路、求存續!」
「那時候怎麼不說自保艱難?怎麼不說底蘊不足?怎麼不怕滅門絕種?」
「現在仗打完了,危險沒了,該收拾爛攤子、該救百姓、該補山河了,你們一個個全開始裝可憐、哭窮、找借口!」
「合著送死的時候往後縮,分安穩的時候往前擠,幹活的時候全員隱身是吧?!」
一番話直白粗暴,毫不留情。
當場懟得下方一眾宗主帝王面色僵硬,臉上的虛偽從容瞬間裂開一道縫隙。
青雲宗主眉頭微蹙,神色不變,依舊儒雅從容,不急不躁開口辯駁,邏輯滴水不漏。
「道友此言太過片面。」
「浩劫當前,乃是天地生死大劫,萬物存亡一線,自然需傾盡所有,共抗外敵,舍小我保大我。」
「如今外敵已退,大劫已過,當下之危,是各家族群火種存續之危。我等保存宗門部族根基,並非自私推諉,而是為亂世留存生機。」
「若是此刻強行透支各家底蘊,耗盡人手糧草,看似重建山河,實則掏空萬族根本。他日再有禍亂再起,天地再逢動蕩,屆時我等無兵、無糧、無資源、無底蘊,拿什麼鎮守疆域?拿什麼庇護蒼生?」
這番話瞬間又穩住了大半人心。
很多原本心中愧疚遲疑的勢力,瞬間徹底心安理得。
沒錯,我們不是自私,我們是為了留存火種。
我們不是推諉,我們是為了長久存續。
完美的利己借口,被他們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
姜念安冷眼俯視下方,看著這群顛倒黑白、私心作祟的各方首領,心底一片冰冷。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冷銳利,字字穿透虛偽表象,直擊核心。
「你們所謂的留存火種、穩步休養,不過是獨善其身,坐視天下大亂。」
「你們以為守住自家山門、自家王朝、自家草原,就能安穩度日?」
「你們以為別處流民遍野、飢荒四起、兇物橫行、盜匪遍地,禍亂就不會燒到你們家門口?」
「今日東南郡受災,你等不管。明日西漠崩亂,你等不問。後日北疆暴亂,你等不理。」
「天下處處廢墟,處處流民,處處戾氣,處處兇煞。無人安撫,無人治理,無人重建。」
「百姓活不下去,便會落草為寇,聚眾作亂。修士無路可走,便會搶奪資源,互相廝殺。戾氣日積月累,便會滋生新的邪魔兇物。」
「今日你們冷眼旁觀他人受難,明日大亂蔓延天下,沒有任何一方勢力,可以獨善其身,安然獨活。」
「一時偷安,換來的,是百年內亂,萬世紛爭。」
少年聲音不高,卻句句紮心,句句點破所有人自欺欺人的幻想。
下方不少人心頭微微一震,眼底閃過一絲遲疑。
可依舊有無數人咬緊死心,不肯鬆口。
利益當前,遠見永遠抵不過眼前得失。
一名中古皇朝的帝王沉聲道:「那依閣下之見,我等該如何行事?無端損耗自家根基,誰又甘願服從?誰又能保證付出必有回報?」
眾人紛紛側目,皆是同一個疑問。
付出若是沒有回報,誰都不願做冤大頭。
這時,小灰輕輕擡眸,億萬縷天機絲線在虛空悄然流轉,銀芒細密,籠罩全場。
它聲音清淡空靈,帶著天道天機的絕對公允。
「解法簡單。」
「按各家疆域大小、宗門底蘊、勢力強弱,分攤人力、糧草、物資,劃分重建轄區。」
「靈脈崩裂嚴重、受災極重的荒蕪地域,由周邊所有強勢勢力聯合出資、出人、出力,統一修復治理。」
「所有付出,全部錄入天道印記,真實可查,不可篡改,不可抹除。」
「凡為天下重建立功者,積攢天道功德。」
「日後天地靈脈徹底復甦,世間資源重聚,洞天福地、靈脈節點、天地氣運,優先傾斜有功勢力。」
「付出越多,回報越厚。袖手旁觀者,無功無祿。推諉避事者,無運無福。」
規則公平,獎罰分明。
可這番話落下,下方不僅沒有安定,反而瞬間徹底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顧慮,瞬間集中爆發。
「天道印記記錄功德?豈不是一舉一動皆受天道監管,再無半分自由?」
「優先傾斜?空口白話!誰能保證日後真的能落實?」
「今日傾盡家底支援天下,他日靈脈復甦,好處被聖山嫡系獨佔,我等白白損耗,找誰申冤?」
「不行!此法太過冒險,我等絕不認同!」
猜忌、懷疑、不安、抵觸,瞬間席捲全場。
人人都怕自己付出所有,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便宜他人。
人人都怕自己無私奉獻,最後淪為犧牲品,為人作嫁衣。
就在全場人聲嘈雜、紛爭四起、人心浮動之際。
小灰的天機絲線悄然穿透人群縫隙,捕捉到了數縷極其隱晦、極其陰邪的魔念波動。
這些魔念隱藏在普通人神念之下,極淡極弱,尋常大能根本無法察覺。
暗處,幾道潛藏在人群深處的魔道密探,正借著人群混亂,瘋狂暗中挑撥。
細碎的魔念,無聲無息流轉在人群之中。
【鬧起來,繼續鬧!】
【讓各大勢力徹底對立,互不信任!】
【讓重建規制無法落地,讓聖山議事徹底崩盤!】
【隻要他們內亂四起,無需我族出手,此界自毀!】
【舊的浩劫落幕,新的內戰,即刻開啟!】
殘存魔主眸光驟然一凝,眼底暗光一閃。
他早已察覺到這些潛藏的魔影,隻是並未急於動手。
他即刻以神念傳音告知姜琳琳:「人群藏有魔道暗探,暗中挑撥離間,放大各方猜忌,刻意製造矛盾,意圖讓天下勢力徹底分裂內鬥。」
姜琳琳眉心微蹙,心中瞭然。
難怪今日各方勢力推諉如此整齊,抵觸如此激烈。
除卻人心固有私心之外,更有魔道殘餘勢力,暗中作祟,推波助瀾。
他們敗於浩劫大戰,不敢正面抗衡聖山天道,便轉而使用陰毒手段,以人心亂世,以內亂滅世。
何其歹毒,何其陰險。
姜琳琳緩步向前踏出一步。
一襲白衣迎風而動,周身淡淡金色天道光暈緩緩鋪開,溫柔卻威嚴,籠罩整座聖山,撫平躁動風聲,壓住嘈雜人聲。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不由自主擡頭,望向高台之上那道至高身影。
「我知諸位心中所思,所慮,所懼。」
「你們怕付出無報,怕損耗根基,怕為人做嫁衣,怕得不償失,怕宗門受損,怕族群衰敗。」
「此乃人心本性,無可厚非。」
她語氣平和,沒有斥責,沒有威壓,反而坦然點破所有人的私心。
可下一刻,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沉肅,直擊本質。
「但你們須知。」
「舊天道已碎,紀元輪迴已斷。」
「從今往後,此方大千世界,再無舊天道兜底庇護,再無紀元氣運庇佑萬族。」
「舊時代落幕,新時代降臨。」
「新時代的安穩,不再是天道饋贈,不再是宿命註定,而是人人自爭,萬族共創。」
「若你們依舊各懷私心,各守一畝三分地,各自為戰,一盤散沙。」
「不需域外黑潮再來,不需外敵入侵。」
「飢荒、流民、戾氣、兇物、盜匪、紛爭、地盤廝殺、族群掠奪。」
「僅此內亂十項,便可讓這片天地,戰火不休,廝殺百年,億萬生靈,盡化枯骨。」
「你們今日省下的糧草,護住的人手,保住的資源。」
「未來,終將以百倍、千倍的代價,償還在戰火之中,葬送在亂世之內。」
一番話語,字字沉重,句句驚醒世人。
在場不少心智堅定、看透局勢的妖王、諸侯、小宗主,神色劇變,眼底的遲疑徹底消散。
一名妖族壯漢妖王猛地踏出隊列,聲震四野,滿臉赤誠。
「道君所言,振聾發聵!我妖族受浩劫重創最深,最知亂世疾苦!」
「我萬妖嶺,自願出三成庫存靈糧,抽調兩萬精銳妖兵!」
「即刻奔赴東部最慘廢墟地帶,清理殘餘兇戾妖獸,斬殺作亂散修賊寇,搭建流民安置營地,全力配合天下重建!」
有了第一個率先表率,立刻有第二批心懷大局、看透利害的勢力接連站出。
「黑水王朝願出三萬精兵,奔赴各地收攏流民,鎮守荒域要道!」
「丹霞谷捐出千年珍藏靈草靈藥,無償分發天下各地,預防戰後瘟疫蔓延!」
「東海海族讓出三成近海靈脈資源,支援內陸修復地脈!」
一時之間,十餘方勢力表態支援,願意出人出力,承擔重建重任。
可終究隻是少數。
在場九成的頂級大宗、頂尖皇朝、老牌隱世家族,依舊沉默佇立,面色遲疑,不肯鬆口。
他們依舊心存僥倖,依舊不想損耗自身實力。
青雲宗主再度上前,微微拱手,語氣依舊委婉,卻帶著拖延到底的堅定。
「道君大義,我等知曉。」
「隻是此事關乎萬族根基,關係太過重大,絕非我一人可以獨斷。」
「宗門長老、家族元老、王朝宗室,皆有規制禮法。倉促定策,恐內部人心不服,引發內亂。」
「可否寬限時日,容我等返回屬地,召集高層商議,數年之後,再行定奪?」
這話一出,所有人瞬間聽懂了他的潛台詞。
拖。
能拖則拖,能緩則緩。
今日不立規矩,今日不擔責任。
拖到熱度消散,拖到無人提及,拖到重建之事徹底擱置。
到最後,依舊是誰都不用出力,誰都不用犧牲,大家繼續各自逍遙。
無數原本沉默的勢力,瞬間再度紛紛附和。
「沒錯!此事太過倉促,需細細商議!」
「懇請道君寬限時日,容我等徐徐籌措!」
「貿然強制規制,恐激起萬族不滿,反生大亂!」
議事再度陷入徹底僵持。
明明擺在眼前的亂世危機,明明近在咫尺的覆滅禍患。
這群手握天下權柄的大人物,依舊沉溺私心,執迷不悟。
就在這僵局凝固、人心僵持、天下規制遲遲難定的瞬間——
遙遠東南天際!
一道刺目至極的血色狼煙,轟然衝破雲層,直插萬裡蒼穹!
轟!
凄厲至極的緊急警報之聲,穿透千裡長空,撕裂聖山之上的凝滯空氣,遙遙傳至眾人耳中!
血色衝天,警鳴刺耳!
全場所有人臉色瞬間驟變,齊刷刷轉頭望向東南方向!
一道狼狽至極、滿身血污、渾身傷口的殘破身影,拖著瀕死之軀,拼盡最後一絲靈力禦空狂奔而來。
修士衣衫破碎,骨骼外露,渾身焦黑血爛,氣息瀕臨斷絕,重重砸落在祭壇之下的石階之上,塵土四濺!
他撐著殘破身軀,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嘶吼!
「報——!!」
「東南滄瀾郡全線告急!!」
「浩劫殘留戾氣催生海量兇煞兇獸,圍城屠戮!!」
「戰後無數亡命散修、敗逃魔修、亂世賊寇趁亂起兵,劫掠城池,屠殺百姓!!」
「滄瀾郡城防崩裂,守軍死傷殆盡,城內百萬流民危在旦夕!!」
「防線即將徹底告破!懇請聖山速速派兵馳援!晚了!滄瀾郡全城盡滅!!」
話音落下,那名報信修士腦袋一歪,直接暈厥過去,氣若遊絲。
整座聖山,死一般寂靜。
死寂!
徹徹底底的死寂!
剛剛還在推諉拖延、還在找借口自保、還在說緩緩休養、還在說倉促生亂的各方首領。
此刻全員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難堪至極。
停戰僅僅三日!
浩劫落幕才三天!
他們還在聖山之上計較得失、算計利益、拖延規制、自私自保。
遠方的城池,已經開始破滅!
遠方的百姓,已經開始慘死!
遠方的亂世禍端,已經徹底爆發!
姜念安眼神冰冷,掃視全場,聲音帶著徹骨寒意。
「停戰三日,禍亂已生。」
「諸位還要拖延商議?還要徐徐休養?還要獨善其身?」
「今日不立規,今日不擔責。不出三月,天下遍地狼煙,處處滄瀾郡!」
老狗嗤笑一聲,滿臉譏諷,看向一眾面色難堪的宗主帝王。
「現在還想回去慢慢商量?等著戰火燒到你們自家山門,燒到你們自家皇城,燒到你們子孫後代頭上,再慢慢籌措糧草人力?」
一眾大佬顏面盡失,張口無言,再也說不出半句推諉的借口。
事實擺在眼前,血淋淋的教訓砸在面前。
再自私,再拖延,等待他們的,隻有全員覆滅。
姜琳琳擡眸,望向東南衝天血色狼煙,白衣獵獵,眼神平靜,卻帶著顛覆新時代的絕對決斷。
她聲音不大,卻響徹天地,字字落定,再無轉圜餘地。
「無需再議。」
「天下重建法度,今日,立!」
「今日聖山定規,萬族共遵。」
「凡願遵規出力、共築山河、安撫萬民者,天道記功,新道庇護,靈脈復甦優先傾斜,天地氣運加身。」
「凡陽奉陰違、刻意推諉、袖手旁觀、坐視萬民受難、拒不承擔重建之責者——」
「新天道下,不予庇護,不賜氣運,不錄功德,不赦災劫。」
話音落!
萬丈金色天道榮光自她體內轟然炸開!
金光覆蓋整座聖山,映照殘破山河,照耀萬千人心!
新時代的規矩!
新世界的獎懲!
今日,徹底落定!
而就在聖山之上人心震顫、萬族抉擇、天地定規的這一刻。
遙遠天外,偏僻死寂的深谷之中。
那塊封存著寂滅巨人殘魂的漆黑巨石,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擴張!
咔嚓——!咔嚓——!
細碎的碎裂聲在死寂山谷中不斷響起。
漆黑石體深處,一縷極其古老、極其陰森、極其龐大的幽暗意識,緩緩蘇醒。
它透過石縫,遙遙凝望萬裡之外的聖山方向。
注視著那場人心博弈,注視著那場萬族對峙。
它不慌不急,不怒不躁。
它不需要出手。
它隻需靜靜看著。
看著這群心懷私心的萬族首領,互相猜忌,互相推諉,互相算計。
看著這新生的天道新世界,從人心內部,自行腐爛,自行崩壞,自行大亂。
殘石之內,幽暗意識輕輕呢喃,帶著跨越紀元的冰冷嘲弄。
「人心私,則天下亂。」
「這一世,依舊如此。」
「你們慢慢爭,慢慢算,慢慢耗。」
「我等你們,自毀山河。」
「我等這片天地,自行覆滅。」
新的大亂根苗,已然深埋。
聖山之上的抉擇,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