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07章 紙紮匠(17)
“上次你說的我考慮過了,我也老了,管不了那麼多,兒孫自有兒孫福,等我死後,這宅子你看着辦吧。”
潘父難得見老父親松口,大喜過望,一口氣把茶喝了個幹淨:“爸,您怎麼能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您身子硬朗,活到一百歲不成問題。”
潘爺爺望向門檻上坐着的姐妹兩個:“擇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就帶她們姐妹倆走吧,小舒剛上一年級,優優進度差點,和她姐姐一起上一年級,相互有個照應。”
“姐妹倆?”潘父詫異地放下杯子,“爸,您糊塗了吧,我不就一個女兒,啥時候有的姐妹倆?”
潘爺爺冷笑一聲,拐杖杵地,冷冷地盯着他:“你媳婦前兩年把妹妹帶來,當初生的是雙胎,一個優優,一個小舒。你這個做父親的,對你有幾個孩子都不清楚?我怎麼放心把家業交給你?”
潘父怔愣了片刻,眼神渙散,又忽然聚焦。
他忙道:“您别生氣,我這不是忙糊塗了,家裡一堆的事兒,天天忙叨的我腦子都不好使。”
他連連賠笑:“容雨那個女人,沒離婚的時候就處處都防着我,沒想到她還留了這麼一手。”
“明明是雙胞胎,還藏下一個。”他道,“您說這個我倒是想起來,當初優優出生,接生的醫生是榮雨的閨蜜啊,卧槽,他們聯手坑我?”
“這女人藏下一個孩子是什麼意思?”
潘爺爺:“你要是靠譜,她也不至于把孩子藏起來。她原本可是一個都沒打算給你,要不是我舍着這張老臉把小舒接回來,養在膝下,你一個也留不住。”
“那她現在怎麼願意送了?”
潘爺爺:“她要出國了,帶個孩子手續辦不下來。”
“我就說,這女人自私自利,想養的時候瞞着我,養不了了把孩子扔給您,真是過分!”
潘爺爺沒接話。
潘父如坐針氈:“那個……我還沒見過我這個雙胞胎閨女,要不,讓她們進來認人?”
潘爺爺冷哼一聲:“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
潘宜優和姐姐一起被叫進去。
此刻她小小的,仰望潘父時還有孺慕之情。
她對這個爸爸還是有幻想的。
爸爸高大,強壯,能幫她打壞人。
潘父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一拍腦門:“還真認不出來,長得真像。你倆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
老爺子冷聲道,“小舒和優優你都見過,隻是你認不出來罷了。你這兩年攏共來了兩次,一次見的是優優,一次見的是小舒。”
“噢,見過了啊,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潘父賠笑,“爸,您這不能怪我,倆姑娘是雙胞胎,長得像,我又不常見面,認不出來正常。”
他沒話找話:“怎麼不見那隻黑色的小熊貓?優優總抱着的那小畜生……啊,不,小舒抱着的?”他一拍腦門,“嗨,反正我也認不出來。”
老爺子擺手讓他們去玩,語氣淡淡的:“跑丢了。”
“丢了就丢了吧,我就說那玩意兒邪性,誰見過黑白配色的小熊貓,一點都不吉利。”
“那可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長得再像浣熊,它也不是啊,萬一讓人見到,要惹多大麻煩!”
幼年的潘宜優胸口疼疼的:“爸爸,小熊貓是什麼?”
十九歲的潘宜優明白了真相。
爸爸答應過幾天來接兩個女兒去市裡上學,他先回去跟現在的妻子說明情況。
爸爸走後沒幾天。
早上潘宜優和姐姐煮了稀飯,她跑去叫爺爺吃飯。爺爺躺在床上,怎麼叫都叫不醒。
姐姐攥着她的手,表情凝重:“小優,爺爺已駕鶴西去,以後姐姐會照顧你的,你别怕。”
潘父回來處理喪事,上午讓殡儀館的人過來拉人,下午就接待了前來談改建項目的團隊。
他們兩個跟着去殡儀館,兩手空空地回來。因為殡儀館的人說,他們爸爸交代了“不要灰”。
潘家祖輩做紙紮匠,傳承到潘爺爺這一代,是整整第六十代,中間或有直系死光,斷代失傳,又有徒弟改姓,或者遠親鄰裡續傳。
從未中斷。
潘父想要潘爺爺的紙紮術傳承,可爺爺說他心無神明法度,身無半點靈根,不是學紙紮的這塊料。
潘父自己學不了,也不想讓别人學,更不想讓别人借着潘爺爺的名聲生财。
他幹脆斷了這個念想。
将老宅改建,将潘爺爺留下的手劄和紙紮工具一把火燒了個幹淨,就連潘爺爺的骨灰都不要了,不立碑冢,不給旁人借勢的機會。
潘宜舒親自刻了一塊牌位,寫上爺爺的名字,在夜黑風高時,親自送進祠堂。
潘宜優不敢進去,在外面等她。
她等了很久,又困又怕,哭累了,縮在祠堂外的廊柱下睡了一覺。
恍惚中,好像是姐姐出來了,将她抱在懷裡:“小優,爺爺讓我們去爸爸家讀書,他給我們留了許多錢,姐姐帶你去拿。”
潘宜優迷迷糊糊中,摟緊了姐姐的脖子。
陷入沉睡時,她小小的腦子裡還在想,姐姐這麼瘦,怎麼能輕易把她抱起來,她都快五十斤了。
那天夜裡,山上下起暴雨,暴雨傾盆,半夜轟隆一聲,山腰上滑坡,砸塌了好幾座老破院子。
祠堂立在這些院子中央,剛好被一塊巨大的岩石闆擋着,幸免于難。
隻是也堵住了去往祠堂的路。
又不知過了多久,潘宜優幽幽地睜開眼,入目是一張清俊端正的帥臉,溫潤如玉。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她有些恍惚,看了一圈,隻見她們此刻在一間破敗的廂房,外面嘩啦啦下着暴雨,她蜷縮在破舊床闆上,身上搭着江先生的西服。
“江先生?”
江銘失笑:“你看到了什麼?”
王大師從身後探頭,手裡還拎着一隻紙紮娃娃:“好家夥,說暈就暈,看見什麼了,一個勁兒地喊‘她不是人,是浣熊變的’!”
“這是哪裡?”潘宜優以為自己睡了很久,看了一眼手機,才過去五分鐘。
“祠堂廂房,你剛暈倒,外面就下起暴雨,隻能進來躲躲,希望你祖先莫怪。”
剛說完,隻聽外面傳來哒哒的腳步聲,還有争執聲,江銘将手比到嘴唇上:“噓!”
他撥開窗紙,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被人推搡着,摔進院子。
“磨蹭什麼!快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