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芬眼神眨了眨，心裡難過一瞬，隨即還是變換了臉色，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

　　像是話家常一般接話道：

　　「青雲，從前咱們和傅家，隻是正好都下放到一處，在一個院子裡住過一段時間。」

　　「但也許人家隻覺得那是不堪的過去呢，哪裡有隻做鄰居幾個月，就一直放在心上的啊。」

　　顧青雲不吭聲，周淑芬覷著他的神色，繼續小心翼翼道：

　　「而且沈同志人家現在過得好好的，丈夫是師長，聽說她自己還是京市百貨公司的大經理...咱們這樣的，就別去攀扯了。」

　　「我不是想攀扯！」顧青雲突然激動起來，「我就是想...就是想替心苒道個歉。」

　　周淑芬搖頭：「顧心苒那是自作自受。青雲，你別把什麼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嫂子，你說...人真的能重新開始嗎？」

　　顧青雲突然頹然地坐下，喃喃問道。

　　周淑芬認真地點頭，看向顧青雲的眼裡有星光：

　　「能。你看，你不就考上大學了嗎？嫂子雖然沒文化，但也知道，國家現在政策好了，給你這樣有才華的人機會。」

　　「青雲，都過去了，你別總想著過去。」

　　周淑芬拚命想轍，活躍氣氛，「正好，今天包了你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

　　「辛苦嫂子了。」顧青雲嘆口氣，終於將腦子裡的想法封存。

　　因為他知道，那不可能。

　　昏黃的燈光下，這間租來的平房隻有兩間屋。

　　平日裡，顧青雲住東間，周淑芬住西間，中間堂屋兼做廚房和飯廳。

　　屋裡收拾得整潔，卻掩不住家徒四壁的寒酸。

　　唯有窗台上那盆文竹綠意盎然，給這昏暗的小屋添了幾分生氣——是周淑芬從花鳥市場換回來的，為此給人家老闆卸了一車的盆栽。

　　她累了一身汗，回來和顧青雲說的時候，卻是笑的。

　　她說讀書人屋裡該有棵綠植。

　　顧青雲看了那盆綠植一眼。

　　繼而洗了手，幫著擺碗筷。

　　隨即周淑芬端上熱氣騰騰的餃子，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小碟香油蒜泥：「快嘗嘗，今天這餡兒調得可好了。」

　　顧青雲：「謝謝嫂子。」

　　兩人相對坐下吃飯。

　　昏黃的燈光下，周淑芬繼續悄悄，打量著對面的小叔子。

　　二十七歲的顧青雲有著讀書人特有的清雋氣質，眼鏡後的眼睛溫和而深邃。

　　隻是過去那些年的清苦生活，不可避免地在他眉間刻下了淺淺的紋路、讓他比同齡人顯得沉穩，也顯得落拓。

　　叔嫂倆相處的久，也自然聊起一些家常。

　　知道嫂子愛聽學校裡的事，顧青雲也撿著一件好的說了：

　　「今天系裡王教授找我，說下學期可以讓我當助教，這樣咱們就多了一份津貼補助。」顧青雲說到這，眼中才有一絲光亮，

　　「雖然補助不多，但也能多些收入。」

　　周淑芬沒有意想的高興，反而擔憂地問：

　　「那...會不會耽誤你準備考研啊？你不是說要考李教授的研究生嗎？」

　　「不會，時間排得開。」顧青雲難得的，給嫂子夾了個餃子，

　　「倒是嫂子你，以後別總接那些縫補的活兒了，傷眼睛。」

　　他都看到那些碎布頭了，還要端餃子時，周淑芬手上的針眼血洞。

　　「我閑著也是閑著……」周淑芬低頭吃餃子，心裡卻酸酸的。很感動顧青雲心裡也是想著她的。

　　但她知道，顧青雲對她，隻是親情。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顧青雲。

　　顧青雲本來該有大好前程。

　　若不是早些年顧家出事，他現在應該已經是京市年輕有為的領導幹部了!

　　而不是在鄉下經歷了那樣凄苦的幾年，好不容易抓住這麼珍貴的機會，考到京大這樣好的學校。

　　卻為了手裡能有點錢，也是為了她這個拖累，在外租房子。

　　青雲日夜苦讀，就為了多一點補助。

　　為了她這個，長嫂如母的嫂子……

　　她也知道，學校裡有女學生喜歡顧青雲。

　　上次下雨，她去給顧青雲送傘。

　　就看見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生，紅著臉把一包點心塞給他。

　　顧青雲客氣而疏離地拒絕了，那女生卻不依不饒，很是堅持。

　　周淑芬卻沒有把那個女生放在眼裡，因為他知道不吃人的心理，裝著的是哪一位、

　　可同時她和顧青雲都十分清晰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按理說作為嫂子，她應該希望顧青雲能找個好姑娘，成家立業，

　　可她又怕...怕他有了自己的家，就再也不需要她了。

　　正想著，屋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顧青雲正吃著餃子，聞言站起來要去開門。

　　周淑芬連忙攔著他，「你吃，我去開。」

　　周淑芬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赫然正是她上次在京大見過的那個女學生——中文系的林曉梅。

　　「請問...顧同學家是這嗎？」林曉梅的聲音清脆，目光卻越過周淑芬，直往屋裡瞟。

　　顧青雲起身走到門口，神色平靜：「林同學，有事嗎？」

　　林曉梅咬了咬嘴唇，突然說：「顧同學，我能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嗎？就幾分鐘。」

　　周淑芬識趣地轉身進了廚房。

　　透過門縫，她看見林曉梅激動地說著什麼，顧青雲卻隻是搖頭。

　　最後，林曉梅突然指向廚房方向，聲音驟然提高了：

　　「是因為她對不對？顧青雲，他是你嫂子，又不是你親媽！她憑什麼拖累你啊？！」

　　「林曉梅！」顧青雲的聲音罕見地嚴厲起來，

　　「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嫂子是我家人，相反你才是那個外人。我不準備和你糾纏什麼，你請回吧。」

　　林曉梅告白一次被拒絕，可她實在喜歡顧青雲這樣的、帥，成績又好，平時在學校對哪個同學都是溫文爾雅的。

　　林曉梅就吃她他這一款，所以才這樣不放棄。堅信女追男隔層紗，一定能把顧青雲追到手的。

　　可她沒想到顧青雲這麼頑固，還有個什麼寡嫂在中間擋路，真是氣死她了。

　　如今她追到顧青雲在外面租的房子來，說了那樣一番誠懇的話，顧青雲居然還不領情！

　　氣的林曉梅紅了眼眶，狠狠瞪了廚房的方向一眼，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