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望帶著蔡菊香，沒有去食堂，也沒有回他的宿舍，而是繞到了營區後面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

　　這裡地勢稍高，有幾塊平整的大石頭，周圍長著些半人高的灌木，既能擋風，又能避開大部分人的視線，平時是戰士們偶爾偷閑說悄悄話的地方，此刻夕陽西下，更是空無一人。

　　環境雖然簡陋，卻難得清靜。兩人在一塊相對乾淨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中間隔著一點禮貌的距離。

　　章海望小心翼翼地將籃子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掀開蓋著的白布。

　　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的熱氣頓時撲鼻而來。

　　籃子裡東西不多，卻擺放得整整齊齊，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兩個洗得發白的鋁製飯盒，一個裡面裝著滿滿當當、油亮噴香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郁。

　　另一個飯盒裡是金黃焦香的煎雞蛋，鋪了厚厚一層。

　　旁邊還用油紙包著幾個白面饅頭，雪白鬆軟，還帶著剛出鍋的溫熱。

　　章海望目光落在白面饅頭上，久久沒能挪開。

　　他是北方人，打小就吃麵食。

　　可海島的主食是米飯，他自打來到這裡隨軍，就很少能吃上麵食，更別提這樣的白面饅頭了。

　　紅燒肉燒得時間夠久，色澤和香味都極其誘人。

　　煎蛋火候恰到好處，邊緣微焦，內裡嫩滑。

　　饅頭一看就是自己手揉的，比食堂的瓷實有嚼勁。

　　在這個物資尚且匱乏的年代，這樣一頓飯，幾乎是過年過節才有的待遇。

　　章海望看著籃子裡這些顯然是花了心思的飯菜，隻覺得喉頭一陣發緊，心口那股滾燙的熱流幾乎要衝出來。

　　他擡頭看向蔡菊香，聲音有些啞。

　　「你……特意做的？」

　　蔡菊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輕輕「嗯」了一聲，解釋道：

　　「下午小組裡沒什麼要緊事，我就提前了一點回去……」

　　所以這菜果然是她特地給自己做的！

　　章海望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的，目光癡癡地看著她。

　　饒是蔡菊香已經決定了要和他繼續走下去，也有些吃不消他這樣的目光。

　　最後沒辦法，她開口催促道：「快吃吧，真涼了。」蔡

　　章海望聞言，總算收回了目光。

　　他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一大塊紅燒肉進去，又小心地放上一塊煎蛋。

　　做好這些後，卻沒有自己先吃，而是將手裡這個夾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的「豪華版」饅頭，直接遞到了蔡菊香的嘴邊。

　　「你先吃。」

　　蔡菊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臉騰地一下全紅了，下意識地往後躲。

　　「不，不用……你自己吃，我真的吃過了……」

　　「張嘴。」章海望卻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手臂穩穩地舉著，目光執著地看著她，「你不吃，我也不吃。」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為他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他舉著饅頭的手很穩，眼神裡的情意和堅持卻像火一樣燙人。

　　蔡菊香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臉頰熱得能煎雞蛋。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期待和一絲忐忑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那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饅頭，理智告訴她這太不合規矩，太羞人了……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又因為這笨拙卻直接的關懷而悄悄融化。

　　她遲疑著，最終還是抵擋不住他眼中那近乎懇求的亮光，也抵擋不住自己內心深處那一點點貪戀的渴望。

　　她微微張開嘴，就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鬆軟的饅頭，香濃的肉汁，嫩滑的雞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

　　明明是尋常的食物，卻因為餵食的人和環境，變得格外不同，一直甜到了心裡。

　　章海望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下，臉頰鼓鼓的，睫毛微微顫抖，像隻受驚又乖巧的兔子，心頭的滿足和悸動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這才就著她咬過的地方，也大大地咬了一口，隻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自那頓晚餐後，蔡菊香和章海望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彷彿被徹底打破了。

　　蔡菊香的心境也不知不覺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從未想過，和一個男人相處還可以這樣。

　　不僅僅是搭夥過日子，不僅僅是責任和義務，而是帶著一種讓她臉紅心跳，卻又滿心歡喜的甜蜜。

　　光是遠遠看到他那挺拔的軍綠色身影，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

　　聽到他低沉的嗓音喚她「菊香」，臉頰便會泛起熱意。

　　有時隻是擦肩而過時一個短暫的眼神交匯，也能讓她回味許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看不到他的時候，心裡又會空落落的，忍不住去想他在做什麼，訓練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這種牽腸掛肚的感覺，陌生又新奇，像是心裡被種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正在悄悄發芽生長。

　　然而，現實並不允許他們沉溺於兒女情長。

　　華僑商店的首批訂單順利交付後，新的訂單接踵而至，合作小組的生產任務更加繁重。

　　新廠房的建設進入關鍵階段，蔡菊香作為核心骨幹，肩上的擔子一點不輕。

　　而章海望那邊，戰備訓練、日常管理、政治學習……

　　各項任務也是排得滿滿當當。

　　兩人都忙得像陀螺，能真正坐下來好好說話的時間少之又少。

　　但這並沒有阻礙兩顆越靠越近的心。

　　章海望彷彿化身成了最會「見縫插針」的能手，將那份笨拙卻熾熱的關懷，融入到了點點滴滴之中。

　　有時候，蔡菊香一早來到合作小組，會在她常坐的辦公桌抽屜裡，發現用油紙包好的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或者一小包當地難得一見的山楂片。

　　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放的。

　　有時候，她加班到深夜，拖著疲憊的身子鎖門離開時，會「恰好」遇到結束夜間巡邏路過附近的章海望。

　　他不會多說什麼，隻是默默接過她手裡可能提著的重物，陪她走完從合作小組到宿舍的那段不長的路。

　　有時候，章海望訓練間隙隻有短短十幾分鐘休息，他也會繞遠路跑到合作小組的窗外，隔著玻璃，遠遠的看她一眼，又悄悄的離開。

　　要不是軍嫂們打趣，蔡菊香根本不知道他還特地來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