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進強越說越氣，想到陳志平的無功而返，再想到眼前這兩個「不識大體」的軍嫂。

　　一股邪火直衝頭頂，他口不擇言地威脅道：「我告訴你們，蘇曼卿要是不肯回廠裡解決問題，你們……你們通通都給我走人！反正這廠也快要倒閉了，養不起閑人！」

　　「閑人？」黃翠萍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趙廠長，你嚇唬誰呢？我黃翠萍在廠裡幹活，哪一天不是勤勤懇懇？我自問對得起這份工資？廠子搞成今天這樣，是你們領導的問題，是你們引狼入室，排擠人才的問題！現在倒想把責任推到我們頭上了？走人就走人！你這破地方，我還不待了呢！」

　　她嗓門大，引得不遠處幾個軍嫂都看了過來。

　　蔡菊香臉色微微發白，她現在的生活全靠這份工作維持。

　　失去工作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可是，讓她違背本心去逼迫蘇曼卿，她也做不到。

　　想起蘇曼卿對她的恩情，蔡菊香咬了咬牙，堅定地站在黃翠萍身邊，對趙進強道：「廠長，我也一樣。曼卿不肯回來，肯定有她的理由。我們尊重她。大不了……大不了我帶著兩個孩子回老家種地去！我爹娘再怎麼樣，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娘仨餓死在路邊！」

　　趙進強被兩人這番毫不退縮的話噎得臉色鐵青，指著她們「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原本想利用軍嫂們珍惜工作的心理施壓，沒想到反而碰了硬釘子。

　　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工人和軍嫂們，看著這一幕，眼神各異。

　　有人覺得黃翠萍和蔡菊香太傻，跟廠長硬頂沒好處。

　　也有人心裡暗暗佩服她們的骨氣和情義。

　　更多的人，則是感到一種深深的悲涼。

　　連廠長都用上威脅職工，逼迫前員工這種手段了，這廠子，恐怕是真的沒救了吧？

　　趙進強最終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狠狠地一甩手，轉身怒氣沖沖地走了，背影狼狽。

　　黃翠萍對著他的背影「呸」了一聲，拉著蔡菊香的手，低聲安撫道：「菊香，別怕！曼卿妹子是個有本事的，我看她最近在忙活的事兒，肯定比這破廠子有前途！咱們大不了跟她幹去！」

　　聞言，蔡菊香愣了愣。

　　蘇曼卿最近在忙活什麼，她並不清楚。

　　可看到黃翠萍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她心底的陰霾也跟著散了幾分。

　　「嗯！」

　　她用力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樣，她都是會站在蘇曼卿那邊的，哪怕最後沒有工作機會，也在所不惜。

　　她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與此同時，家屬院那間由舊倉庫改造的「生產小組」試驗點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幾台簡陋的設備設備發出平穩的「嗡嗡」聲。

　　苗鳳麗、春草，還有另外幾個被挑選出來的軍嫂，正圍在出料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過了一會兒，春草激動地指著那流淌出來的潔白細膩粉末喊道：「出來了！出來了！」

　　聞言，其他人精神一振。

　　「真的出來了！」

　　「看起來跟我之前買回來的洗衣粉一樣。」

　　軍嫂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臉上寫滿了興奮。

　　蘇曼卿沒說話，用戴著棉布手套的手接了一些，在指尖撚開，仔細感受其細膩度和乾燥程度。

　　接著，她取了少量洗衣粉，溶入旁邊準備好的清水裡，觀察其溶解速度和溶液狀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她。

　　片刻，蘇曼卿才擡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舒展的笑容。

　　她對著滿懷期待的軍嫂們點了點頭。

　　「成了！品質很穩定，去污力初步測試達標，溶解性和手感都比預想的還要好！」

　　聽到果然成功了，倉庫裡頓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太好了！」

　　「成功了！我們做出來了！」

　　「哎呀，這粉真白真細！聞著還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兒！」

　　軍嫂們激動地抱在一起，幾個年紀輕些的甚至紅了眼眶。

　　這些天，她們跟著蘇曼卿，從認識設備到處理原料，學習每一步操作要點，付出了無數心血和汗水。

　　此刻，看到親手參與制作的第一批合格產品誕生，那種成就感和喜悅，難以言喻。

　　可喜悅過後，現實的問題便浮上心頭。

　　苗鳳麗看著那一小袋初步成功的樣品，又看了看試驗點裡有限的設備和原料，臉上的興奮稍稍減退，染上了一層憂色。

　　「曼卿，這粉是真好……可是，」她看了看周圍的姐妹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忍住道：「咱們這畢竟是『小打小鬧』，就這麼點兒產量。而且……現在外面，『潔白牌』打得那麼兇，連咱們島上自己的日化廠都快頂不住了，聽說倉庫都堆滿了賣不出去。咱們這……這新牌子，沒名沒氣的，能……能賣得出去嗎？」

　　她這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軍嫂的心聲。

　　剛才的激動冷卻下來，大家都想到了最近島上幾乎人人都在議論的日化廠困境。

　　京市來的「潔白牌」來勢洶洶，價格不貴，廣告響亮，供銷社和商店都搶著要。

　　她們這些軍嫂家屬，消息雖然不如廠裡工人靈通，但風聲總是聽到了些。

　　自己生產的東西再好，沒人買，又有什麼用呢？難道最後也隻能堆在自家牆角？

　　「是啊曼卿，咱們這東西，好是好，可怎麼讓人知道呢？」

　　「供銷社會要咱們的東西嗎？」

　　「聽說『潔白牌』給那些合作社的返點可高了……」

　　「咱們本錢小，可拼不過人家啊。」

　　議論聲漸漸響起，夾雜著對銷路的擔憂和茫然。

　　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現實的風吹得飄搖不定。

　　蘇曼卿將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

　　不過她並沒有立刻解釋，而是等大家把擔憂都說得差不多了，這才開口道：

　　「嫂子們，大家的擔心，我都明白。『潔白牌』勢頭猛，日化廠處境艱難，這都是事實。但是，關於怎麼把咱們的洗衣粉賣出去……大家別擔心。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