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蘭心裡那個急啊。

　　李芳舒多待一會，她就多一分擔心，生怕蘇曼卿發現自己曾經的昏點子。

　　自己好不容易才和兒媳婦搞好關係，可不能讓旁人破壞了。

　　想到此，她開口道：「芳舒啊，你這麼早過來這，你媽不找你嗎？」

　　李芳舒笑了笑：「嬸子，我媽知道我出來，不找的。」

　　周玉蘭一噎，又說：「那你爸呢？你爸早上不是要練字嗎？你不回去給他磨墨？」

　　李芳舒溫柔地搖搖頭：「我爸今天去老戰友家了，不在家。」

　　周玉蘭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又換了個說法：「這天兒怪冷的，你穿這麼少出來，凍著了可不好，快回去加件衣裳吧。」

　　李芳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棉襖，笑著說：「嬸子，我穿得不少，這棉襖是新絮的，厚實著呢，一點都不冷。」

　　三個來回下來，周玉蘭徹底沒轍了。

　　蘇曼卿端著茶杯，看著自家婆婆那副絞盡腦汁想把人往外趕的樣子，心裡微微有些奇怪。

　　婆婆這是怎麼了？

　　平時待人接物最是周全的人，今天怎麼句句都在趕客？

　　而且這趕客的理由，一個比一個牽強。

　　什麼給父親磨墨，什麼回去加衣裳……

　　也太刻意了些。

　　雖然這李芳舒目的看起來有些不單純，可以她的性子，不至於這麼心虛吧？

　　蘇曼卿看了周玉蘭一眼，又看了看李芳舒，心裡隱隱有了些猜測。

　　不過她什麼也沒說，隻是繼續端著茶杯，安安靜靜地坐著。

　　周玉蘭急得後背都要出汗了，又不能直接趕人，隻能幹著急。

　　正想著怎麼再暗示一次，樓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兩個小傢夥下來了。

　　小明月跑在前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奶奶！奶奶！」

　　小清輝跟在後面，步子穩穩的，不緊不慢。

　　周玉蘭趕緊放下毛線，張開手接住衝過來的小糰子。

　　「哎喲，我的乖孫女，睡醒了？」

　　小明月趴在她懷裡，小臉睡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精神十足。

　　李芳舒看著這兩個孩子，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霍遠錚有孩子了，上次也見過了，可再次看到，心裡還是堵得慌。

　　這一對龍鳳胎，白白嫩嫩的，像年畫上走下來的。

　　一個活潑，一個安靜，怎麼看怎麼招人稀罕。

　　她心裡不舒服，可面上還是扯出笑臉。

　　「這就是明月和清輝吧？長得真好。」

　　她蹲下來，朝小明月伸出手：「明月，來，讓阿姨看看。」

　　小明月眨巴著眼睛看她，沒動。

　　李芳舒也不惱，笑得更溫柔了：「怎麼了？不認識阿姨？阿姨上次還和你見過面呢。」

　　小明月歪著腦袋，看了她好幾眼，忽然開口：

　　「阿姨，你臉怎麼了？」

　　李芳舒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臉沒怎麼呀？你怎麼這麼問？」

　　小明月認真地盯著她，小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

　　過了一會兒，她一本正經地說：

　　「那你為什麼笑起來像我爸雕的木偶？」

　　空氣忽然安靜了。

　　周玉蘭愣住。

　　李芳舒的笑容僵在臉上。

　　就連蘇曼卿，端著茶杯的手都頓了頓。

　　小明月渾然不覺自己說了什麼，還指著李芳舒的臉，認真地跟弟弟解釋：

　　「弟弟你看，就是這樣，嘴巴彎彎的，眼睛不動。」

　　小清輝站在姐姐旁邊，看了一眼李芳舒，輕輕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認可了姐姐的觀察。

　　李芳舒的臉色徹底僵了。

　　周玉蘭想笑，又覺得不太厚道，隻能拚命憋著，憋得嘴角直抽抽。

　　她低頭看了看小明月，又看了看李芳舒那張僵硬的臉，心裡那個痛快，簡直沒法說。

　　木偶，可不就是木偶嗎？

　　笑得再溫柔，眼睛是冷的。

　　小明月見李芳舒愣在那裡不說話，歪著腦袋又仔細看了看，然後指著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

　　「阿姨，你眼睛不笑。」

　　她伸出小手指，在李芳舒面前晃了晃，像個小老師一樣認真地解釋。

　　「我媽媽笑起來，眼睛會彎彎的，像小月亮。你嘴巴笑，眼睛不笑，好奇怪哦。」

　　李芳舒的臉色已經僵得不能再僵了，可當著大人的面，又不好發作，隻能硬擠出一個笑。

　　「阿姨……阿姨笑了呀，你看。」

　　她又扯了扯嘴角。

　　小明月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轉頭看向弟弟。

　　「弟弟你看，阿姨眼睛還是不笑。」

　　小清輝站在姐姐旁邊，安安靜靜地看了一眼李芳舒，又看了看姐姐，然後輕輕開口。

　　「姐姐，老師說的那種。」

　　小明月眨眨眼：「哪種？」

　　小清輝慢吞吞地說：「皮笑肉不笑。」

　　小明月恍然大悟，用力點頭：「對對對！皮笑肉不笑！趙老師說過！」

　　兩個小傢夥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達成共識。

　　家屬院有託兒所，還有小學，兩個小傢夥沒事就喜歡去那玩，耳濡目染也撿了一些詞。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肚子裡喝了不少靈泉水的原因，龍鳳胎不僅記性好，說話也比同齡的小孩要利索得多。

　　周玉蘭不止一次感慨，她活到這個年紀就沒見過這麼聰明的娃。

　　李芳舒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青一陣白一陣。

　　周玉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手裡的毛線針都快拿不穩了。

　　蘇曼卿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彎。

　　小明月還在那兒認真地補刀：「阿姨，你要不要跟媽媽學一下？媽媽笑得可好看了！」

　　小清輝輕輕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姐姐，老師說了，不能什麼都教。」

　　小明月歪著腦袋：「為什麼？」

　　小清輝看了李芳舒一眼，聲音還是軟軟糯糯的，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李芳舒差點吐血。

　　「教不會。」

　　蘇曼卿終於放下茶杯，輕輕開口：「明月，清輝，不許胡說。」

　　小明月委屈地眨眨眼：「我沒胡說，真的像嘛……」

　　蘇曼卿看了李芳舒快要扭曲的臉，頓了頓，才道：「童言無忌，芳舒同志別往心裡去。」

　　李芳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不……不會……」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終於說出了那句周玉蘭等了半天的話。

　　「那個……嬸子，我突然想起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了。改天再來。」

　　周玉蘭趕緊站起來：「哎，好，慢走啊。」

　　李芳舒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小明月正拉著弟弟往廚房跑，嘴裡喊著「奶奶我要吃點心」。

　　小清輝被姐姐拽著，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像是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李芳舒心裡一堵，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周玉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丫頭，嘴也太厲害了！」

　　小明月從廚房探出小腦袋，一臉無辜：「奶奶，我說錯了嗎？」

　　周玉蘭擺擺手：「沒錯沒錯，說得對極了！」

　　小明月高興了，又跑回去找吃的。

　　周玉蘭剛鬆了口氣，就聽見兒媳婦慢悠悠開口了。

　　「媽。」

　　就一個字。

　　周玉蘭心裡卻莫名「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啊？怎、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