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聲音自然也傳到了趙進強耳朵裡。

　　他找來陳志平商量：「老陳，廠裡現在對曼卿同志的議論很多啊，這影響不太好吧？」

　　陳志平不以為然。

　　「廠長，這說明群眾的覺悟高啊！大家都盼著廠裡好，盼著這次交流能帶來大發展。蘇曼卿同志那種保守思想，自然不受歡迎。要我說，這是好事，說明咱們廠的風氣正，大家都積極向上！」

　　趙進強皺了皺眉：「可她畢竟是廠裡的技術骨幹，建設牌洗衣粉能成功，她功不可沒。現在這樣……」

　　「廠長！」陳志平打斷他，「功是功，過是過。她過去有貢獻不假，但現在思想跟不上發展，就是問題。咱們不能因為一個人，耽誤了整個廠的前程啊！」

　　趙進強沉默了。

　　他心裡其實也明白，這次的交流對廠裡意味著什麼。

　　那是通往更大舞台的機會，是上級的認可，是未來的希望。

　　蘇曼卿的擔憂雖然有一定道理，但相比之下，他更願意相信這次交流帶來的機遇。

　　「那……你去跟下面的人說說，注意點影響，別傳得太過了。」趙進強最終還是妥協了。

　　「放心吧廠長，我心裡有數。」陳志平嘴上應著，眼裡卻閃過一絲得意。

　　蘇曼卿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依然按時上班，該做什麼做什麼。

　　隻是她不再去廠長辦公室，也不再談論關於技術交流的任何看法。

　　不是待在實驗室裡，就是和技術員們探討改進方案，像是完全不受外面風風雨雨的影響。

　　隻有黃翠萍幾個軍嫂時不時來找她，為她抱不平。

　　「曼卿，你就這麼忍著？那些人說得太難聽了！」

　　「要不咱們去找廠長說理去？總不能讓你白白受這個委屈！」

　　蘇曼卿看著替自己打抱不平的軍嫂，心裡有些愧疚。

　　可還是沒將自己的計劃說出來，隻是安撫幾人道：「現在全廠都盼著這次交流，我說什麼都是錯。等等看吧，等京市的人來了，一切自然會見分曉。」

　　「可是……」李春花還想說什麼，卻被朱二妮拉住了。

　　「曼卿說得對。」朱二妮難得冷靜，「現在這情況，說什麼都沒用。咱們就等著看，看那京市來的到底是真佛還是假菩薩。」

　　話雖如此，幾個軍嫂心裡還是憋著一股氣。

　　她們不相信蘇曼卿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更不相信她會無緣無故地阻撓廠裡的好事。

　　而在沒人注意到的地方，蘇曼卿開始了一系列悄無聲息的行動。

　　沒兩天，廠裡的風聲忽然一變。

　　「聽說了沒？蘇工……蘇曼卿同志的研究有進展了，說不定咱們廠很快要有新東西了！」

　　「什麼新東西？」

　　「還能是什麼？洗衣粉唄！說是比現在的『建設牌』去污力更強，泡沫更細膩，還更省原料！」

　　「真的假的？不是都說她思想保守，怕被京市的人比下去，才反對技術交流麼？」

　　「嘿，這你就不懂了。我三車間老王的表侄在化驗室幫忙，親眼看見的，蘇工帶著人做實驗記錄，那數據本子都快記滿了。人家哪是怕被比下去，怕是心裡早有更高的譜了！」

　　「怪不得……她之前那麼反對跟京市的人掏心窩子，是不是怕自家的好玩意兒還沒成型，就先露了底？」

　　「我看像！這才是幹實事的人，悶聲發大財，啊不，悶聲搞革命！」

　　風向的轉變往往微妙而迅速。

　　那些原本鄙夷的批判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幾個曾經說得最起勁的年輕工人，再提起蘇曼卿時，眼神有些躲躲閃閃的，看起來尷尬極了。

　　風聲的轉變，讓黃翠萍幾個軍嫂最先揚眉吐氣。

　　食堂裡，聽到鄰桌低聲議論「蘇工是不是藏了一手」，黃翠萍把筷子一擱，叉腰一瞪。

　　「光會敲邊鼓頂啥用？真本事還得看硬貨！」

　　李春花立刻幫腔：「就是！幹實事的人，可沒空站街筒子說閑話！」

　　鄰桌尷尬噤聲，匆匆吃完走了。

　　軍嫂們看著幾人灰溜溜的背影，多日來受的悶氣總算吐了些。

　　相較於軍嫂們的揚眉吐氣，曹錦秀的日子就有些不好過了。

　　她舅舅是副廠長，消息靈通，聽說蘇曼卿可能真在搞新配方，心裡不由得直打鼓。

　　她想起自己平日裡沒少在女工堆裡說蘇曼卿的不是，心裡更慌了。

　　萬一蘇曼卿真成了，舅舅會不會怪她亂說話？

　　那些跟她一起議論過的同事，現在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生怕被她連累似的。

　　在蘇曼卿那裡吃過悶虧的她，隻好夾起尾巴，在辦公室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生怕再惹出什麼閑話。

　　曹錦秀心裡火燒火燎的，就盼著京市的人快點過來！好把蘇曼卿的風頭給壓下去！

　　星期五這天，整個海島日化廠彷彿都像過節一般。

　　廠區大門懸挂起了紅色的歡迎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津市紅星日化廠同志蒞臨指導交流。」

　　廠門前的空地被清掃得一塵不染。

　　趙進強更是一大早就在門口張羅，不僅安排了廠裡唯一的那輛舊吉普車去接人。

　　還組織了幾十名工人。穿著整齊的工作服，手持早就提前做好的彩紙花，列成兩隊，準備夾道歡迎。

　　所有沒緊急生產任務的工人，都被允許到廠區主幹道附近觀看歡迎儀式。

　　大家翹首以盼，臉上洋溢著激動和好奇。

　　那可是京市來的技術員啊，得有多大本事，多有派頭？

　　清晨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卻吹不散日化廠門口眾人的燥熱和期盼。

　　紅色的橫幅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熱烈歡迎」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來了來了！車子來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眼尖的人喊了一聲。

　　眾人循聲望去，就看到一前一後兩輛車緩緩駛了過來。

　　前面一輛是他們廠裡略顯破舊的吉普車，而後頭跟著的，竟然是一輛嶄新的黑色小轎車。

　　工人們忍不住齊齊倒吸了口氣。

　　果然不愧是京市來的技術員，連車子都這麼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