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她不信她是副廠長
章海望沒有回答。
他彎下腰,把滾落的罐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仔細檢查一下,還好罐子沒有摔壞。
他這才重新裝回網兜裡。
江秋月站在原地,看著他蹲在地上撿那些東西,心裡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塊。
他從前也這樣。
她發脾氣摔東西,他就蹲在地上默默地撿,一句話也不說。
可那時候,他撿的是她摔的。
現在他撿的,是給別的女人買的。
更讓她不能接受的是,他直接無視她的存在,襯得她像是個無理取鬧的瘋婆子!
最後,江秋月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說話啊!你給誰買的?你說啊!」
章海望終於擡起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給我媳婦買的。」他說,「給我閨女買的。」
閨女。
他叫那兩個拖油瓶閨女。
江秋月的手一松,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
章海望站起身,把網兜拎好,就要離開!
「章海望!」
江秋月不甘的喊了一聲!
章海望腳步一頓,沒回頭。
「別再找我!也別再說她一個字。今天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再有下次,我去找團長反映情況。」
聽著他冰冷的警告,江秋月直接僵在了當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章海望沒有再理她,擡腳大步離開。
江秋月站在原地,手裡的提籃沉甸甸地墜著,餃子早就涼透了。
眼淚從臉上滑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白布上。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他不是喜歡她嗎?怎麼說變就變了?
不!她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既然在他這裡行不通,那她就去找蔡菊香,讓她自慚形穢,知難而退!
隻要把蔡菊香趕跑了,她不相信章海望不回心轉意!
這樣想著,江秋月抹了把眼淚,轉身朝工廠的方向走去。
這段時間在劉紅英家裡休養,她怕被人嘲笑,大門都沒有出過。
劉紅英也怕她心裡煩,從不在她面前提家屬院的事。
她隻知道家屬院的軍嫂們基本都在廠裡上班了,蔡菊香也在裡面。
至於什麼職位,她不清楚,不過想來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生產車間工人罷了。
一個土裡土氣的農村婦女,能有什麼出息?
江秋月一路走,一路給自己打氣。
等到了廠門口,她倒要好好看看,那個蔡菊香見到自己這副模樣,會是什麼表情?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江秋月低著頭走得快,可還是被人認出來了。
「哎?那不是江秋月嗎?」
「哪個江秋月?」
「還有哪個?文工團那個,章營長前頭的媳婦。」
「她怎麼出來了?」
「勞改完了唄,聽說在裡頭待了兩年。」
「嘖嘖,瘦成這樣,我都不敢認了。」
「穿得也破,你看那鞋,都磨破邊了。」
江秋月的腳步頓了頓,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加快步子,想從那一道道目光裡逃開。
可偏偏有人不放過她。
「喲,秋月啊,好久不見!」一道陰陽怪氣的女聲響起,是以前在家屬院裡跟她不對付的朱二妮,「這是去哪兒啊?打扮得這麼齊整,相親去啊?」
旁邊幾個人鬨笑起來。
江秋月擡起頭,冷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哎呀,別走啊!」朱二妮在後面喊,「你知道嗎?章營長新娶的媳婦可好了,長得漂亮,又能幹,還是副廠長呢!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廠裡看看,開開眼界!」
副廠長?
江秋月腳步一頓,隨即又加快。
胡說八道。
蔡菊香那種土包子,能進廠當個工人就不錯了,還副廠長?
她不信。
工廠很快出現在眼前。
江秋月站在廠門口,整個人愣住了。
這是……那個小小的合作小組?
眼前是一座座高大氣派的廠房,玻璃窗亮得能照見人影,工廠大門寬敞,能並排開進去兩輛卡車。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寫著「向陽日化廠」五個大字,筆力遒勁。
門衛室裡亮著燈,穿著制服的老頭正往這邊看。
江秋月獃獃地站著,一時竟忘了進去。
正趕上工人下班。
廠門大開,人群湧出來,像潮水一般。
男男女女,穿著統一的淺藍色工裝,胸口別著白色的小牌子,臉上帶著笑,三三兩兩,說說笑笑。
「今天那批香皂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了!蔡副廠長親自盯著調的配方,能有問題?」
「蔡副廠長可真厲害,什麼都會。」
「那可不,聽說曼卿廠長去省裡開會,廠裡的事都是她管著。」
江秋月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蔡副廠長?
她張了張嘴,想抓住個人問一問,可人群從她身邊湧過,沒人多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在人群裡飛快地搜索,找那個記憶中土裡土氣、面黃肌瘦、走路低著頭的女人。
可沒有。
一張張面孔從她眼前掠過,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白凈的,有黑紅的。每一個都穿著乾淨的工裝,每一個都昂首挺胸,每一個都帶著蓬勃的朝氣。
但沒有一個像她記憶中的蔡菊香。
人群漸漸稀少了。
江秋月還站在門口,像一截木頭。
忽然,她看見一個人從廠裡走出來。
穿著深藍色的列寧裝,頭髮剪得齊耳,用一枚黑色的發卡別在耳後。
脊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穩穩的,手裡拿著一疊文件,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那人的臉在暮色裡有些模糊,可那股從容自信的氣度,讓江秋月一時竟移不開眼。
是誰?
她眯起眼,努力辨認。
那人走到路燈下,燈光照亮了她的臉。
一個陌生的女人。
乾淨利落的短髮,眉眼舒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正側頭聽旁邊的人說話。
燈光的暖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又清晰。
江秋月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女人真威風。
穿著列寧裝,踩著皮鞋,手裡拿著文件,旁邊的人對她畢恭畢敬。
走路的架勢,說話的神態,一看就是當領導的。
江秋月忽然有點羨慕。
不,是很羨慕。
她想起自己從前在文工團的時候,也是這麼威風。
走哪兒都有人捧著,走哪兒都有人盯著。
可現在呢?
她像個孤魂野鬼,站在這裡,沒人多看一眼。
那女人走遠了。
江秋月收回目光,繼續在人群裡搜索。
工人一批一批地出來,又一批一批地散去。
穿藍工裝的,說說笑笑的,成群結隊的。
她瞪大了眼睛,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生怕漏掉一個。
可沒有。
全是陌生的面孔。
那個記憶中灰撲撲的身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也找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