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大川這日子過著熬著就順了，好歹你回去有口熱乎飯吃，婆娘再不咋樣，也不會苛待自己孩子的。」

　　周姑媽心疼的看著他，再安慰人的話也不及周大川溝壑縱橫的臉頰上滿眼的風霜。

　　「姑，記得讓衛國來俺家吃飯，到飯點俺再來喊他。」

　　周大川不忍再看周姑媽可憐自己的眼神，外人都知道心疼自己活的不易，家裡的女人卻裡外不當他是個人。

　　「大川，算了吧，你家生活不易，請他吃飯幹啥？」

　　周姑媽追到門外，想勸他不吃這頓飯，沒曾想她越喊人越走的快，最後隻能自己唉聲嘆氣的進了院。

　　周衛國帶著紀清博和周春生又回歸以前在家常住時的生活，一到貓冬不下雪的時候，他總會上山打獵給家裡人改善夥食。

　　「妹夫，還得走多遠？這都走多久了？」

　　紀清博懷裡抱著一把土槍，連顆子彈都沒有，竟是打的鋼珠，他剛拿到手時都想笑。

　　「小博，你再堅持會兒，那年俺和衛國哥也是走了好久才捕到馬鹿的，咱這次也得碰運氣。」

　　周春生背著另一把長柄土槍，他一路興高采烈的跟在周衛國身後，原以為再沒機會跟著他上山打獵，沒曾想今年他竟然回村了。

　　周衛國在前面小心翼翼的探路，現在政策逐漸緩和許多。

　　一些小本生意隻要不做到明面上，大家都能趕在冬季進城偷摸賣些山貨，郭開明做倒買倒賣的黑市生意早已賺的盆滿缽滿。

　　甚至大白天的也敢光明正大的進村收購山貨，這也讓進山打獵的村民多了不少，山裡也放了好些捕獸夾子，稍不留意，村民也會中招。

　　「你們注意腳下，沿著我的腳印走，小心踩到捕獸夾受傷。」

　　「衛國哥，你也小心點兒，別大過年的中彩，年後還得去上學呢！說起來也好奇，你都31了，咋想起來去高考呢？萬一考不中，不還得上班掙錢。」

　　「他呀，現在是他嶽丈手心的掌中寶，一身絕學等著傳授他呢！親兒子靠不上，跑去當兵了，這個女婿不得好好培養。不然他們兩口子的衣缽傳給誰？一身的真才實學也沒人繼承，多可惜！」

　　紀清博在身後說著實情，但那語氣一聽就氣人，不屑裡帶著諷刺，又夾帶著一絲幽怨。

　　連紀父也想著要親傳周衛國一身學術，那把他這個親兒子放哪兒呢？

　　「噓噓……輕點兒說話，把野物都驚走了！」

　　走了許久還沒見到鹿群，紀清博再也堅持不住，靠在一個大樹樁下死活不肯挪步，非要在原地等著他們回來。

　　「你真不去？這林子裡有黑熊！一個人在這兒很危險的。」

　　「不去！累死人了，本來穿的這麼厚也跟隻熊一樣，我倆碰面還不知道誰嚇誰呢？」

　　紀清博把土槍一扔，癱坐在地上，沒想到身旁的樹洞裡竟然發出「吱吱吱」的動靜。

　　「妹夫，這大冬天還有老鼠呢！不信你來看，還一窩！」

　　他興緻勃勃的探頭進去樹洞裡看，沒料到竟和一雙黑黝黝的小眼睛直接對視上，它旁邊還有一隻酣然入睡正冬眠的大黑熊。

　　「草泥馬……趕緊跑，真有熊！這玩意兒怎麼不睡山洞，睡樹洞呀！」

　　「真的？」

　　周衛國也圍上來看情況，果然樹洞裡小黑熊正「吱吱吱」的亂叫著，大黑熊還在冬眠。

　　「趕緊走，原路返回，別再往裡進了。荒山野嶺的，咱三折這兒都沒人知道，為頭鹿不值當咱搭命進去。」

　　當機立斷，周衛國又帶著倆人往回走，來時有多慢，回去時有多迅速。

　　連紀清博也不再抱怨山路難走，恨不得立馬進村回家，再也不想大冬天進山了。

　　三人各撿條命無功而返，回去跟周姑媽學嘴時還心有餘悸，嚇的她雙手合十不停的在祖宗牌位前磕頭保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呀！」

　　周姑媽沒把周大川過來請客吃飯的事跟周衛國說，沒料到飯點時人竟然又上門請了。

　　「衛國，走吧，家裡都準備好了。」

　　「姑，怎麼回事？」

　　周衛國手裡拿著烙餅，看著院裡蒼老的發小，才大半年沒見面，竟有些陌生。

　　「大川，你是生病了嗎？怎麼一下老了這麼多？」

　　「哎，不知道呀！老毛病了，一直拉肚子，還肚子疼，沒事兒，以前也這樣，開春暖和就好了。」

　　周大川勉強拖著消瘦的身體，沙啞著嗓子，連脊背也佝僂許多。

　　紀清博看他這種情況，心裡猜測到幾種可能，但又不敢宣之於口，又試探性的問了他一些癥狀。

　　「你脹氣嗎？是左側腹部疼嗎？是不是有便血和黑便的癥狀？」

　　「是呀，你咋那麼清楚？俺打小腸胃差，以前家裡條件不好，飢一頓飽一頓把身體折騰壞了，現在歲數一大，毛病全找上來了。」

　　周大川不好意思的憨傻著說笑，看著容光煥發的周衛國滿眼羨慕。

　　自己才比他大幾歲，日子過的一日不如一日，而人家卻芝麻開花節節高，馬上又是大學生了。

　　「走吧，小博，你也來，家裡準備了不少飯菜，俺也跟你們好好喝幾杯，以後再想見面隻怕更難了。」

　　周大川現在說話有些喘氣，身形消瘦的搖搖欲墜，真不知道他如何走過大半個村的。

　　「妹夫，去吧，這次不去以後你肯定會後悔。」紀清博站在廚屋門口悄聲跟周衛國說實話，「你這發小隻怕活不到開春了，最遲年後，今晚隻怕有話跟你交代。」

　　「你說什麼？」

　　周衛國難以置信的回眸看向他，這人拉幾天肚子，肚子疼不很正常嗎？怎麼會危及生命呢？

　　「他絕大可能得癌了，他自己應該有預感，隻是不確定罷了。」

　　紀清博沉思會兒說出實情，他學醫這麼多年，生生死死的事情早已習以為常，可看見周大川的情況時也很動容。

　　他應該身上很疼，很痛苦，卻還能撐著身體來喊他們去吃飯，一定是有話要說。

　　「去吧，聽他想跟你說些什麼事，他這種情況隻怕一閉眼睡著再也睜不開了。」

　　周大川站在院中間等著他們回話，滿眼的希冀。

　　若不是今年周衛國回村給他這次機會，隻怕這些話他隻能帶進肚裡，死不瞑目。

　　「大川，走……我們去你家吃飯，等會兒，我進屋給孩子們拿點兒吃的。」

　　忍下心中的酸澀，周衛國鑽進屋裡拿了不少餅乾、糖果和一罐麥乳精，「這個給你補身體，別再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