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算了，你也知道家裡的情況，拿回去也是進她娘家人嘴裡。」

　　周大川想謝絕周衛國的好意，卻被他直接塞進懷裡。

　　還安慰他：「拿著，不拿我也得往家給你送。對自己好點兒，勞累了半輩子，總得吃點兒好的。」

　　紀清博也把東西往他懷裡送，「你拿著自己吃，多補補身子，冬天養段時間立馬好。」

　　「小博借你吉言，等俺身體好了，一準想著再幫你捕魚吃。」

　　周大川憨厚的笑著，回想起之前在河邊時，他和紀清博倆人一起撈魚，似乎還在昨天一般。

　　三人一起往周大川家走，唯有周姑媽目送他出門時偷偷嗚咽著，擦拭著濕潤的眼眶。

　　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人漸漸的消失生機，實在太殘忍了！

　　周大川家，周大嫂依舊操持著整個家庭瑣事，皺著眉頭看著三個男人落座，她帶著三個孩子冷哼一聲，轉頭進了裡屋。

　　「別管她，慣她毛病！」

　　「娘，俺想吃肉。」

　　「俺也想吃！」

　　「娘……」

　　三個孩子在裡屋坐在炕上圍著小炕桌，上面隻放著一盤鹹菜和一筐紅薯、窩頭，外加三碗小米粥。

　　「吃個屁的肉，也不怕撐死自己，偷摸把俺老母雞殺了，還要請客吃飯，活該自己不長命。」

　　周大嫂在裡面罵罵咧咧，聽的外屋三人味如嚼蠟，紀清博更是連筷子都不想動。

　　這菜實在做的他難以下咽，色香味一個沒占，炒成黑乎乎的連能分辨出什麼肉都不行。

　　耳邊還要縈繞著別人的咒罵聲，簡直比刨了她家的祖墳罪過都大，深怕自己剛咽下肉塊立馬噎死自己。

　　「衛國，小博，快吃呀！別管她，一輩子都這樣，髒話不離口，除了老大，剩下倆孩子也快被養廢了。」

　　周大川笑的很凄涼，從沒想過自己的一生會這樣過去。

　　以前想著長大能下地掙工分就好，後來又想著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就有指望。

　　可慢慢的他不再幻想，隻想著過一天算一天，隻等著自己閉上眼徹底撒手那一天。

　　知道倆人愛乾淨，他特意多備了一雙筷子夾菜，可哆嗦的雙手勉強夾住肉塊又掉進盤子裡，任憑他再如何夾起也無法移到別人的碗裡。

　　「大川，你也吃，有什麼話你直說，咱倆你別客氣，能幫的事我一定幫，就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周衛國忍下酸楚，勸著周大川，煤油燈下他灰敗的臉色看著挺滲人，毫無血色的嘴唇小聲囁喏著自己的一生。

　　聽的倆人心下戚戚然，也讓屋裡的女人徹底止了聲。

　　「衛國，俺最後想讓你幫個忙，就是把俺單獨葬在俺爹娘的身邊，不要其他人，記住不要其他人，俺隻想一個人清凈點兒，兩個人太吵了，俺睡不安生。」

　　「除了這個呢？還有其他事嗎？孩子呢？」

　　周衛國沒想到周大川隻有這一個請求，本以為他會安排好子女的事，沒想到一個沒提。

　　「哼……各輩管各輩的事，俺從小無父無母不照樣長大，他們好歹還有親娘，還能餓死自己不成。」

　　「況且他們不是有舅舅和姥姥嘛，那麼多親人都在，比俺當初強多了，俺很放心。」

　　周大川喝了一小盅白酒，辣的直穿喉嚨，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氣。

　　「孩子大了，是非曲直俺講過教過，他們不在意俺也沒辦法，個人顧個人，聽天由命吧！」

　　他又想喝第二盅時，被紀清博及時按住了手，勸著他：「大川，你這身體不能再喝酒了，隻怕……情況會更糟糕。」

　　「沒事兒，閻王讓俺三更死，俺也留不到五更天。這些都是小事，你們也陪俺喝一杯，別一個個愁眉不展的樣，咱下輩子還早結識當朋友，俺認準你倆了。」

　　話已至此，倆人隻能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面喝下，口中酸辣交織，混著眼淚咽下了肚。

　　「衛國，記住俺拜託你的事，俺隻要一個墳坑，清清靜靜地一個人躺那兒，呵呵……可能你還得給俺掏個棺材闆的錢，這錢等俺下輩子當牛做馬還你，這輩子俺先欠下了。」

　　周大川忍著悲痛又灌下一盅白酒，似乎隻有這樣他心裡才能好受點兒。

　　滿心悲戚，周衛國止住他想再倒酒的手，安撫著接過酒盅。

　　「大川，那些事你都放心，我一定按你說的辦好，至於花銷我出，你別挂念。」

　　「那就好，窮了半輩子，俺怕曝屍荒野，太可憐了，俺也不想裹個草席下葬，也挺慘的！怎麼也不得弄兩塊闆蓋一下，好歹颳風下雨俺也有個去處，省的俺爹娘擔心。」

　　周大川釋懷的笑看著他們，明明一樣的年紀，他們風華正茂，自己卻行將就木。

　　「其他事沒了，隻這一件，兄弟，麻煩了……哎，幼時吃你家飯最多，沒了還要再麻煩你一次，真對不住了！」

　　「咱們是一輩子的兄弟，別說喪氣話，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都是自己人。」

　　周衛國忍著哽咽拍了周大川肩膀一下，紀清博早忍不了這種凄愴氣氛，起身站在窗前望著院裡的夜色。

　　靜謐的小院裡，柵欄圍成的院牆，包圍著別人的一生，禁錮著他人的靈魂，這一刻似乎一切靜止住，隻等著一聲鞭炮送他上路。

　　裡屋，周大嫂聽著自家男人的話，心下一片凄涼。

　　自己拼死拼活給他生下四個孩子，活了三個，臨了卻連一句話沒給她留，死後還不想跟她葬在一起，那她還留在這兒幹嘛？

　　孩子們眼巴巴的看著自己，唯有老大一臉的仇視樣，冷嗤一聲問她：「娘，你終於快把俺爹氣死了，這下你滿意了嗎？以後你再隻顧娘家不顧俺們，也沒人再罵你了，你徹底如願了。」

　　「閨女，俺也不想那樣，誰知道你爹的身體這麼不爭氣，俺還虧呢！活成了寡婦。」

　　「哼！以後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看著俺們三個怎麼孝順你，肯定不讓你跟俺爹葬一起。」

　　「你！俺不入你家祖墳讓俺葬哪兒去？總不能給俺扔河裡吧？」

　　周大嫂不信自家孩子真敢那麼做，男人一死，以後的事不得她說了算。

　　「你葬回俺姥家，俺家祖墳不收你！俺爹的遺願俺得守，他不要你了！要不你帶著小老三走吧，俺姐弟倆不用你管，村裡會養活大俺倆。有你在家，俺倆反而得不到任何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