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你小聲點兒！什麼城裡人、農村人，別搞階級對立，小心被人聽牆角抓著咱小辮子。」

　　徐編輯搞新聞工作的，深刻體會過前幾年說這話的後果有多嚴重，被批鬥遊街都算輕的，嚴重的能吃「花生米」。

　　哪知他越勸，李母越起勁，還梗著性子罵人，「我哪句話說錯了，農村人就應該一輩子窩在村裡，進城能幹嘛？隨地吐痰，吃飯不洗手，髒兮兮的把城裡環境都污染了。」

　　「我閨女多好的一個人能把她逼的動手打人，可見她們不是啥好玩意！打死算了，燒成一把灰我替她揚了去，我還為民除害呢！建設，你別害怕，我一個老婆子一口唾沫一個釘，我家的事跟你沒丁點關係，出任何事我一個人擔著。」

　　「那家人呢？讓他們滾出來！我不信了，我一個城裡人拿捏不了幾個鄉巴佬，非讓他們有去無回不可！」

　　李母罵的正熱鬧，沒注意周衛國已經默默的站在她身後，等徐編輯看見他時，也捏了把冷汗。

　　結結巴巴的打圓場，「周先生，你別介意，李阿姨一時沒緩過來勁兒，等我再勸勸她。」

　　「不用了，等著警察定性吧，或者咱們法院見！」

　　撂下一句話，周衛國回了屋，連給李母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他剛才說啥？」

　　「他說公事公辦，不行就法院見。」

　　徐編輯恨不得自己沒出現在這裡，太丟人了。

　　這事又不是他家的，他操的哪門子閑心？

　　尤其當看見林曼妮在門口站著看情況時，他更是羞的無地自容。

　　這不是把別人家的墳頭搬到自家門口哭嘛，得不償失呀！

　　看李母嘴裡仍罵罵咧咧的不肯服軟，乾脆他撂挑子不管了，慌亂中找了個借口。

　　「阿姨，我單位還有個採訪要忙，就不陪你進去了。剛才那男人就是那家人，你要找的人都在那間屋裡，你自己過去跟他們談吧，我先走了。」

　　說完，人直接匆匆走了。

　　連給李母說話的機會都沒留，隻能望著他的背影束手無策。

　　「哎哎……小徐，建設！你走了我咋辦？」

　　人一走，看熱鬧的病人也散了場，卻都對李母的說法指指點點。

　　「求人辦事要有求人的態度，你腰杆子這麼硬還求什麼人吶？自己回家拿錢解決吧。」

　　「你閨女把人打的昏迷不醒，你再來鬧事，萬一病情加重，你家得養人家的後半輩子。」

　　「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農村人？難道你家一直吃的皇糧，皇親國戚嗎？你長的尖酸刻薄樣也不像有福氣呀！」

　　李母被損的低下頭，想往外走。

　　但又不得不去幫閨女求情，真要因為傷人判了刑，她的後半輩子才算徹底完了。

　　別說工作保不住，出來後連嫁人也成問題，誰家好人敢娶一個傷人坐過牢的女人！

　　「我說笑的，你們怎麼當真了？全國人民大團結，哪能搞什麼階級對立呢？」

　　邊解釋邊往急診室門口走，等到門外，她那手怎麼也伸不出來去敲門。

　　正當她左右為難，林曼妮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出來去接熱水。

　　「你找誰？」

　　「我……找，找今天被打傷的那個人，請問她是在這個屋嗎？」

　　林曼妮滿眼嘲諷的看著她，這人真是善變！

　　剛才還在走廊裡叫嚷著要找他們麻煩，現在又這麼放低姿態。

　　「兩手空空的不用來看了，你家求人辦事就是這種態度？還是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看不起農村人，覺得農村人不配你家來道歉？」

　　林曼妮擋住門，絲毫沒打算放人進去。

　　剛才這人在外面叫囂的那麼起勁，現在做小伏低的樣子又給誰看呢！

　　「閨女，我來的匆忙，等下次的我一定準備好大禮登門賠罪。這次算了吧，誰家也不寬裕，全是拿的死工資。」

　　「哦，你還打算有下次呀，你閨女再砸我家小攤一次？那得等我回家算算這次你家賠我們多少錢，這次的結算清了，下次好再砸。」

　　「不過你得先把我媽的醫藥費給掏了，這個錢你家跑不了。至於其他損失，警察會告知你，你來找我們也沒用。你交錢，警察放人，咱們各取所得。」

　　李母看林曼妮這麼難說話，想躲過她去跟病床上的人談。

　　年輕人愛錢愛面子，跟他們哪兒說的清楚。

　　「我進屋看一眼再說，起碼得讓我看見當事人吧。死也得讓我家死個明白，別你們是裝的。」

　　「行，但願你看了別後悔。」

　　林曼妮嗤笑一下，徑直推開房門站在一旁。

　　等李母走進來時，映入眼簾的兩張病床上都躺著人。

　　「不是說隻有一個傷者嗎？那位是誰？」

　　「誰說一個的，你姑娘暴打了兩位老太太。這事今天在場的人都清楚，不信你去現場問問別人，看到底是幾個人。」

　　李母的滬市方言周衛國和周母聽不太懂，但林曼妮和紀母卻一清二楚。倆人的眼色一對上，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哎呦哎呦……囡囡呀，快去幫阿姨喊醫生過來，我頭痛的很，還身體疼。看醫院有什麼檢查全給我安排上，記得讓結賬時開發票喲，以後這都是呈堂證供。」

　　「衛國你去喊醫生過來，再幫紀姨檢查一遍，別哪兒疏漏了。」

　　林曼妮看了眼他，眼底的狡黠落在男人眼裡卻成了撒嬌。

　　「我去喊醫生，順便把水接了。你坐那兒歇會，別老站著，多累人！」

　　走到跟前，周衛國捏了捏媳婦滑嫩的臉頰，湊到她耳邊輕聲調笑著，「小壞蛋，又打啞謎呢？」

　　「你快去，別耽誤事，這人難纏的很。」

　　林曼妮嬌嗔著推他往外走，卻不想被周衛國趁機圈入懷裡叮囑她，「等我回來再談，別激怒她朝你動手，我不放心。」

　　「我又不傻，我倆真打起來，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乖！一切等我回來再說，我快去快回。」

　　倆人在門外卿卿我我，屋內三個老太太大眼瞪小眼，周母聽不懂她的話，準備蒙上被子躺會兒。

　　卻被李母一把攔住，她一看倆人的樣貌，清楚另一個一定是本地人，這人就是那個農村人。

　　「大姐，我家囡囡不是故意找你事的，全是誤會呀！你要多少賠償，說個數，我家出得起……」

　　「哼！真豪橫，你說那麼多她聽不懂，我懂！來咱倆談，正好我家祖祖輩輩全是做生意的。」

　　紀母打斷她的話，眼神精明又挑釁，唇角還噙著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