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車身微微震動。

　　王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哥哥懷裡縮了縮。

　　但很快，她就適應了，反而興奮地趴到車廂後窗——那裡留著一個瞭望口，用透明的塑料布封著，可以看到外面。

　　卡車緩緩駛出衚衕。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廂隨著路面起伏微微搖晃，草墊散發出乾草的清香。

　　王曦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房屋、行人。

　　她看到熟悉的衚衕口越來越小，看到李大娘的早餐鋪子變成一個小點，看到賣菜的大爺推著闆車慢悠悠地走過，看到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去上學——那是她曾經無數次羨慕過的場景。

　　現在，她也要去上學了。

　　在很遠很遠的海市。

　　「哥哥，」她小聲問，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海市……真的很大嗎？」

　　王磊把她抱到腿上，讓她坐得更穩：「很大。但別怕，有哥哥在。」

　　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王曦點點頭，小手環住哥哥的脖子，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

　　車廂裡，其他孩子也很興奮。

　　周慧心趴在另一個瞭望口，大呼小叫：「快看快看！那是火車站！哇，好大的鐘樓！」

　　王書翰擠在她身邊，兩人差點吵起來：「讓我看看！你看了好久了！」

　　「就不讓！誰讓你昨天偷吃我糖！」

　　「我沒偷！那是你自己掉地上的！」

　　「掉地上的也是我的！」

　　舒天啟坐在草墊上，背靠著車廂壁，看著孩子們吵鬧，臉上露出慈祥的笑。

　　周明禮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蘇青靡寄來的小人書，他看得入迷。

　　王思甜則安靜地坐在王曦身邊，時不時幫她整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像個真正的大姐姐。

　　蘇思思從後視鏡裡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作為仿生人，她的情感反饋系統正在記錄這些畫面：孩子們的天真、王磊的守護、舒天啟的慈祥、嚴二等人的期待……

　　這些都是「人類情感樣本」，是她學習和理解人類的重要資料。

　　但此刻，除了數據分析之外，她的核心程序裡還生成了一個額外的指令：保護這些人，幫助他們，讓他們過得更好。

　　這是蘇青靡設定的最高優先順序任務之一。

　　卡車駛出蘇市城區，上了公路。

　　路面變得寬闊平坦了許多，車速也提了上來。風吹起車廂篷布的縫隙，帶來田野清新的氣息。

　　朝陽終於完全升起來了。

　　金紅色的光芒從東方噴薄而出，瞬間染紅了半邊天空。

　　公路兩旁的楊樹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田野裡的麥苗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和晨霧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新的一天，真正開始了。

　　一段新的旅程，也真正開始了。

　　卡車在路上平穩行駛。

　　司機打開了收音機，裡面傳來剛流行的歌，甜美的歌聲在車廂裡回蕩：

　　「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

　　王曦聽著歌，漸漸靠在哥哥懷裡睡著了。

　　小臉上還帶著笑，也許正在做一個關於海市、關於學校、關於未來的美夢。

　　王磊抱著妹妹，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兩年了，自從父母去世，他每一天都活在焦慮和壓力中。

　　擔心妹妹餓著，擔心妹妹生病，擔心妹妹的未來。

　　現在，終於有人伸出手，拉了他們一把。

　　他不知道蘇思思和蘇青靡到底是什麼人，不知道她們為什麼願意幫助他們這些素不相識的人。

　　但他知道，這份恩情，他要用一生來還。

　　車廂另一頭，嚴二也在思考。

　　他想起自己沒遇到蘇思思前時的窘迫。

　　一身本事，卻找不到用武之地。

　　工廠招工要關係，做生意沒本錢，回農村種地又不甘心。

　　就在他幾乎要走投無路時，蘇思思找到了他。

　　「我看過你的檔案，在部隊立過功，是條漢子。」蘇思思當時說，「我這兒需要人，管吃管住，有工資。幹得好，以後還有更大的舞台。」

　　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現在看來，這個決定，可能改變了他的一生。

　　卡車繼續向前。

　　路上車不多，偶爾有幾輛自行車或拖拉機駛過。

　　路兩旁的景色不斷變化，從城郊的農田，到小鎮的街道，再到更遠的田野和村莊。

　　蘇思思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思緒卻飄得更遠。

　　她想起了蘇青靡。

　　那個創造了她的女人，此刻應該在海市的洋房裡，或者在哪個辦公室裡忙碌。

　　蘇青靡身上有種矛盾的特質：一方面，她有著超越時代的智慧和眼光，布局深遠，手段果決；另一方面，她對身邊的人又有著近乎天真的信任和溫情。

　　她願意收養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願意幫助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願意給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一個機會。

　　「思思，」蘇青靡曾對她說，「我們做的每件事，都可能像蝴蝶扇動翅膀，在遠方引起一場風暴。所以，要慎重，但不要因為害怕就不去做。」

　　蘇思思當時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但現在，看著車廂裡這些人的面孔，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也許，他們就是那隻蝴蝶。

　　也許，從今天開始，他們扇動的翅膀，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引起一場改變許多人命運的風暴。

　　「蘇同志，」司機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前面就是海市地界了。再有半小時就能到市區。」

　　蘇思思回過神來，看了看手錶：上午十四十分。

　　比預計的早了一些。

　　「好的，按計劃去淮海路。」她說。

　　「得嘞。」司機應了一聲，轉動方向盤，卡車拐上了一條更寬闊的路。

　　路旁的景色開始變化。

　　農田越來越少，房屋越來越多。

　　平房變成了樓房，二層、三層、四層……越來越高。路上的車也多了起來，除了自行車和拖拉機，開始出現小轎車和公交車。

　　王曦醒了，揉著眼睛趴到窗邊，然後發出了小小的驚呼：「哥哥，你看！好高的樓！」

　　那是一座五層的百貨大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樓頂上豎著巨大的招牌。

　　對從蘇市來的孩子們來說，這已經是難以想象的高樓了。

　　但王磊知道，這在海市，還不算最高的。

　　卡車繼續向前，駛入了真正的市區。

　　街道變得更寬，兩旁是整齊的梧桐樹，枝葉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條綠色的長廊。

　　路上的行人穿著也更時髦些，年輕姑娘穿著連衣裙，小夥子穿著的確良襯衫，還有人戴著墨鏡，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

　　商店的櫥窗琳琅滿目：電視機、收音機、自行車、縫紉機……都是這個時代的緊俏貨。

　　孩子們的眼睛都不夠看了。

　　周慧心興奮地指指點點：「看！那個娃娃好漂亮！哇！那個蛋糕！書翰你看！小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