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骨子裡的優秀
王亞男手裡握著一支磨得光滑的鋼筆,筆尖在藍皮筆記本上沙沙遊走。
這本筆記本是她用省吃儉用攢下的津貼買的,封面雖樸素,裡面卻藏著乾坤。
老師在課上講的重點,被她用黑色水筆抄得工工整整,每一個公式旁都留出空白,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著自己的理解。
那些容易混淆的知識點,比如「靜摩擦力」與「滑動摩擦力」的區別,她不僅用紅筆波浪線反覆勾劃,還在旁邊貼了一張小紙條,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此處易混淆,需重點記憶!
附對比表:1.產生條件:靜摩擦需接觸面粗糙、有彈力、相對靜止且有相對運動趨勢;滑動摩擦需接觸面粗糙、有彈力、發生相對滑動……」,紙條邊緣被她用剪刀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下了苦功。
她的手指因為常年幹農活,指關節有些粗大,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泥土痕迹,可握著筆時卻異常穩當。
陽光落在她沾著墨漬的手背上,映出細密的絨毛,也映出她眼裡對知識的渴望。
來京大前,她是鄉下那個重男輕女家裡的「多餘丫頭」,能考上這所全國頂尖的大學,是她拼了命才抓住的機會,她比誰都清楚,隻有靠自己,才能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站穩腳跟。
「喲,這筆記記得,比老師的備課稿還詳細啊?」陸寶珠端著一個印著「牡丹」圖案的搪瓷缸子,故意拖著長腔從王亞男桌前走過。
她穿著一身新買的的確良襯衫,領口別著一枚亮晶晶的珍珠胸針,那是她纏了張家福一下午,忍受著對方油膩的手在她腰上亂摸才換來的。
王亞男見她語氣不善,借口打水拎著水壺就躲了出去。
此刻,陸寶珠故意挺了挺胸,想讓那枚胸針更顯眼些,可眼角的餘光落在王亞男的筆記本上時,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越看,心裡的火氣就越往上冒。
王亞男這丫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腳上是一雙快磨平鞋底的舊布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窮酸氣」,憑什麼筆記能記得這麼好?
最近班裡的同學,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下課總圍著王亞男問問題,連班長都笑著說「王亞男的筆記是咱們班的寶貝」。
反觀自己,上課稍微走個神,筆記就漏了一大半,課後想借別人的補,卻發現大家都更願意找王亞男,這讓她心裡那股子優越感,像被針紮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嫉妒這東西,一旦在心裡紮了根,就像瘋長的藤蔓,順著血管鑽進五臟六腑,纏得人喘不過氣。
陸寶珠攥著搪瓷缸的手越收越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缸子裡的紅糖水晃出幾滴,濺在她新買的牛仔褲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她卻渾然不覺。
她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那才叫真正的「千金小姐」。
家裡就她一個女兒,簡直被寵成了掌上明珠。
別的小姑娘過年才能穿上一件新衣服,她每個月都能換上一身的確良;別的孩子眼巴巴盯著供銷社櫃檯裡的奶糖,她的抽屜裡永遠塞滿了各種零食。
那時候,不管她想要什麼,隻要撒個嬌、跺跺腳,父母立馬就會滿足她。
在學校裡,她是老師眼裡的「尖子生」,身邊永遠圍著一群捧著她的同學,連走路都有人幫她拎書包,那種眾星捧月的感覺,她足足享受了十幾年,早就以為自己天生就該被人捧著。
可自從來到京大,一切都變了。
這座匯聚了全國精英的校園,像一面照妖鏡,把她那點「本事」照得一無是處。
尤其是蘇青靡的出現,更是讓她成了徹頭徹尾的「背景闆」。
王亞男的成績是年級第一,每次考試成績單貼在公告欄上,她的名字都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最頂端,而自己拼盡全力,也隻能在中遊徘徊;蘇青靡長得漂亮,不是那種俗氣的艷麗,而是帶著書卷氣的清冷,穿著最簡單的藍布褂子,往人群裡一站,也能讓人一眼就注意到;最讓她嫉妒得發狂的是,蘇青靡的對象竟然是個軍官!
上次那個男人來學校接蘇青靡,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星星閃得人眼暈,開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引得全校學生都圍著看。陸寶珠當時躲在人群裡,看著蘇青靡被那個男人護在身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接受著所有人羨慕的目光,心裡像被潑了一碗醋,酸得直冒泡泡。
更讓她憋屈的是自己的處境。
半個月前她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就因為她隱瞞了自己早知道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的事情。
父親氣得摔了茶杯,指著她的鼻子罵「沒良心」,母親在一旁抹著眼淚,最後還是狠下心讓她「滾出家門。
如今,她隻能擠在這狹小的宿舍裡,每個月的零花錢斷了,想買件新衣服都得看張家福的臉色,有時候為了一盒麥乳精,還要忍受他那些不三不四的玩笑。
這樣的落差,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心上,讓她喘不過氣。
「不就是成績好點嗎?不就是找了個軍官對象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陸寶珠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濃濃的怨毒。
她死死盯著王亞男的背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等著吧,蘇青靡,王亞男,我一定會超過你們!一定會在京大站穩腳跟,讓所有人都圍著我轉,讓你們都羨慕我!到時候,我要讓你們看著,誰才是真正的大小姐,誰才配站在最高處!」
她說完,猛地伸手合上王亞男的筆記本,動作太用力,差點把筆記本的裝訂線扯斷。
她像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嫌惡地把筆記本扔到自己的床上,那本寫滿心血的筆記落在花床單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刺耳。
陸寶珠發洩完,轉身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完全沒注意到,宿舍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王亞男正拎著兩個鐵皮暖水瓶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