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王亞男剛從水房打水回來,暖水瓶上「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已經掉了大半,瓶身還沾著幾點水漬。
她本來想推門進去,卻聽到了陸寶珠那番惡毒的話,腳步瞬間像被釘在了地上,手裡的暖水瓶差點沒拿穩。
滾燙的熱水透過鐵皮傳來,燙得她手心發麻,可她卻覺得渾身冰涼,像是掉進了臘月的冰窖裡,從頭頂冷到了腳心。
她一直知道陸寶珠不喜歡自己。
開學第一天,陸寶珠看到她拎著那個打了補丁的布包,就露出了鄙夷的眼神,後來更是有意無意地炫耀自己的新衣服、新文具,話裡話外都透著「你不配和我住一個宿舍」的意思。
她也知道陸寶珠嫉妒蘇青靡,每次蘇青靡拿到獎學金,或者被老師表揚時,陸寶珠總會在背後說些酸溜溜的話,比如「成績好有什麼用,還不是靠死讀書」。
可她從來沒想過,陸寶珠的心思竟然這麼惡毒,把她們當成了眼中釘,恨不得把她們踩在腳下。
王亞男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她想起自己剛來京大的時候,因為說話帶著口音,被幾個男生嘲笑「鄉下丫頭」,是蘇青靡走過來,冷冷地說了一句「有本事比成績,嘲笑別人算什麼本事」,嚇得那幾個男生不敢作聲。
還有一次,她因為沒飯票餓了肚子,蘇青靡「不小心」多打了一份紅燒肉,放在她面前說「吃不完了,別浪費」,其實她知道,蘇青靡根本不愛吃肥肉。
李想更是把她當成親姐妹,經常從家裡帶好吃的給她,拉著她去圖書館,怕她一個人孤單。
這些溫暖,是她在那個冰冷的家裡從未得到過的。
可現在,陸寶珠卻要毀掉這一切。王亞男緊緊攥著暖水瓶的把手,指節泛白,心裡暗暗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讓陸寶珠看笑話。
過了好一會兒,宿舍裡沒了動靜,王亞男才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宿舍門。
她低著頭,不敢看陸寶珠,快步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把暖水瓶輕輕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她拿起桌上的課本,假裝認真地翻著頁,可眼睛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課本上的圖紙在她眼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就像她此刻混亂的心情。
陸寶珠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見她低著頭,臉色發白,卻沒說什麼,以為她剛才出去打水,根本沒聽到自己的話,心裡鬆了口氣,也就沒在意。
她對著鏡子撥了撥劉海,心裡開始盤算著壞主意:下次上課,她要故意把墨水灑在王亞男的筆記上,讓她白忙活一場;不是最在意成績嗎?下次考試前,她要想辦法把王亞男的複習資料藏起來,讓她考砸一次,看她還怎麼得意!
傍晚時分,李想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回到了宿舍。
陸寶珠早就沒影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去找張家福蹭飯了。
自從沒了零花錢,陸寶珠就天天粘著張家福,白天在學校晃悠,晚上就去張家福租的小屋裡蹭吃蹭住,宿舍裡的人都看在眼裡,卻沒人願意戳破——畢竟,誰也不想惹這個滿身戾氣的大小姐。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給宿舍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王亞男還坐在書桌前,低著頭看著書,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她清秀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安靜又孤單。
她的肩膀微微聳著,像一隻受驚的小獸,還沒從下午的事情裡緩過神來。
「亞男,在看書呢?」李想推開門,看到王亞男的背影,笑著打招呼。
她今天回了趟家,臉上帶著剛吃飽飯的滿足,布包裡還散發著食物的香氣。
李想的家裡條件不錯,她從小就被寵得直爽潑辣,心裡藏不住事,也最見不得別人受委屈。
王亞男聽到李想的聲音,猛地擡起頭,看到是她,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了一些,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剛複習完英語單詞,準備看看機械製圖,明天要交作業。」
「看你這眉頭皺的,肯定累壞了!」
李想走過去,把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這個肉包子白白胖胖的,外皮暄軟,油光透過薄薄的麵皮滲出來,散發著誘人的肉香,光是聞著就讓人直流口水。
「我媽今天特意給我包的肉包子,用的是五花肉,還放了香菇,可香了!你嘗嘗,我已經吃過一個了,這個給你,再不吃就涼了。」
王亞男看著那個肉包子,眼睛都直了。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豬肉都是憑票供應的,一個純肉包子有多金貴,她比誰都清楚。她長這麼大,除了過年的時候,幾乎很少吃到肉,更別提這麼大一個肉包子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小聲說:「不用了,李想,你自己吃吧。這麼金貴的東西,我不能要。」
她不想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的好意,總覺得欠了人情,心裡不踏實。
「哎呀,跟我客氣啥!」李想把肉包子塞進她手裡,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又故意放軟了聲音,「一個肉包子而已,不值什麼錢,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媽做的飯!你學習這麼辛苦,得多吃點好的補補,不然身體該扛不住了。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溫熱的肉包子捧在手裡,暖意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裡,融化了王亞男心裡的那點冰涼。
她鼻子微微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那個短暫停留過的知青林衛東,很少有人對她這麼好。
林衛東是城裡來的知青,會給她講故事,偷偷塞給她一顆奶糖,還告訴她「要好好讀書,將來去大城市看看」。
她一直記著這句話,拼盡全力考上京大,就是想離林衛東近一點,但並沒有想去找他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