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鶴家人拿林婉當親女兒一般照顧
火車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轟鳴,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遼闊平原逐漸過渡到南方的水田村落。林婉靠在下鋪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是她大學二年級結束後的第一個暑假。
三天前,她還在實驗室裡參加最後一個課題組的總結會議,今天就踏上了前往海市的列車。
軟卧車廂裡還算涼爽,但這趟列車沒有空調,隻有頭頂的小風扇在無力地轉動。
林婉撩起額前被汗水浸濕的劉海,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手帕擦了擦臉。
她的目光落在對面鋪位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上,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微笑。
左邊那個裝滿了翠蓮阿姨和鶴家兩位嫂子給她準備的各種東北特產——自家曬的蘑菇、木耳,腌制的酸菜,還有好幾罐辣椒醬和黃豆醬。
右邊那個則是蘇爾特意送來的,說是給青靡姐帶的「山貨」。
想到蘇爾,林婉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那個突然出現在青山大隊機械廠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智慧。
她第一次見到蘇爾是在機械廠的車間裡,當時廠裡新進的一台設備出了問題,幾個老師傅研究了三天都沒找到癥結所在。
蘇爾隻是圍著機器轉了兩圈,聽了聽運轉聲音,就準確指出了問題所在——一個極其隱蔽的軸承安裝錯誤。
更讓林婉驚訝的是,蘇爾對她專業的了解程度。
林婉在哈工大讀的是機械工程,有一次她所在的課題組接了一個軍方委託的小型項目,在傳動系統設計上卡了整整兩個星期。
蘇爾周末來看她時,隨口問起她的近況,林婉就抱怨了幾句。
沒想到蘇爾當即拿過紙筆,不到半小時就給出了三種優化方案,每一種都讓課題組的教授拍案叫絕。
「蘇爾姐姐,你到底是學什麼的啊?」林婉曾好奇地問過。
蘇爾隻是淡淡一笑:「跟著青靡小姐學的,她教了我很多東西。」
這話林婉是不全信的。
蘇青靡的確厲害,但蘇爾身上那種淵博的知識儲備和近乎本能的機械直覺,絕不是「跟著學學」就能達到的。
不過林婉也不是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她從小在大院長大,見過不少有秘密的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問就不問。
從黑省開來的綠皮火車晚點了四十分鐘,當列車緩緩駛入站台時,車廂裡的氣味已經複雜得難以形容——汗味、泡麵味、劣質煙草味,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飄來的鹹魚乾的氣味,混雜在悶熱潮濕的空氣裡。
林婉坐在軟卧車廂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玻璃窗,看著窗外逐漸清晰的站台景象。
「旅客朋友們,海市車站到了,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
廣播裡傳來女播音員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車廂裡頓時騷動起來。
林婉輕輕呼出一口氣,從鋪位上站起身。
她在車上待了一天一夜,此刻雖然疲憊,但精神卻異常興奮。
臨下車前,她特意去了趟衛生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嫩黃色的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褲腿筆直,襯得她雙腿修長。
這身打扮在這個年代的海市街頭也算得上時髦,尤其是那條牛仔褲,是蘇爾上次來看她時說是從南方捎來的「港貨」。
她用皮筋將烏黑油亮的頭髮編成精緻的魚骨辮,乖順地垂在背後。
對著衛生間裡那面布滿水漬的鏡子,林婉仔細擦了擦臉,又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盒友誼牌雪花膏,在臉頰和手背上薄薄塗了一層。
鏡中的姑娘眉眼清秀,鼻樑高挺,雖然坐了長途火車臉色有些疲憊,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青春特有的朝氣。
整理妥當後,林婉回到包廂,從床鋪下拉出兩個碩大的行李袋。
這兩個袋子鼓鼓囊囊,分量不輕,她試了試,勉強能一手拎一個。
同包廂的是一位帶著孩子的中年婦女,見狀好心問道:「小姑娘,這麼多東西,等會兒有人接你不?」
「有的,我表哥表姐在出站口等我呢。」林婉笑著回答,聲音清脆。
「那就好,這大熱天的,一個人可拎不動。」
列車終於完全停穩,車門打開,熱浪裹挾著站台上特有的鐵鏽和機油味撲面而來。
林婉深吸一口氣,拎起兩個行李袋,隨著人流艱難地挪下車廂。
雙腳剛踏上站台,那股屬於海市特有的、滾燙而潮濕的熱氣就將她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林婉就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貼在了皮膚上。
她咬咬牙,拎著行李袋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兩個袋子實在太重,走一段就得停下來換手,額頭上很快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出站通道裡擠滿了人,各種方言在狹窄的空間裡碰撞迴響。
林婉好不容易擠到出站口,檢票員撕掉車票的一角,她終於走出了車站大廳。
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火車站廣場上人聲鼎沸,接站的人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三輪車夫操著海市方言大聲招攬生意,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白色的小木箱在人群中穿梭。
林婉站在出站口的台階上,用手搭在額前遮擋陽光,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她的眼神很好——這是在青山大隊當知青時練出來的,那時候跟著蘇青靡上山採藥,常常要在茂密的林子裡辨認遠處的植物。此刻,這雙銳利的眼睛很快鎖定了目標。
出站口右側的梧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車旁站著兩個人,男的身材挺拔,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和軍綠色長褲;女的一襲淺藍色連衣裙,頭髮梳成高高的馬尾,正踮著腳往出站口張望。
「表哥!表姐!我在這!」
林婉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林雲清立刻轉過頭來。看到不遠處那個拎著兩個大袋子、累得滿臉通紅的表妹,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婉兒!」
林雲清和林墨軒幾乎是同時跑過來的。林墨軒接過林婉手中的行李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讓他挑了挑眉。
林雲清則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動作輕柔地給林婉擦去額頭上的汗。
「怎麼帶了這麼多東西?也不怕累著自己。」林雲清的語氣裡滿是心疼。
林婉喘著氣,臉上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哎呀,你們是不知道,自從你們離開黑省之後,翠蓮阿姨——就是青靡姐的婆婆——知道我在市裡上大學,隔兩個星期就來看我一次。
每次來都大包小包的,全是吃的和特產,非讓我郵回家給爸媽嘗嘗,或者和寢室的同學分著吃。」
她頓了頓,繼續說:「有時候我覺得翠蓮阿姨對我,比對親女兒還上心。
我沒想到的事兒,她全想到了。
上個月我不是參加了一個課題研究嘛,連著熬了幾個通宵,結束後就病倒了,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
你們猜怎麼著?翠蓮阿姨和青靡姐婆家的兩個嫂子輪番來照顧我,一日三餐變著花樣給我做病號飯。可把我感動壞了。」
林墨軒已經把行李袋放進了後備箱,走過來聽到這話,插了一句:「鶴家人是實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