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李芳華以前的痛苦回憶
她太了解趙思霧了,這個東北姑娘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說話辦事風風火火,能讓她用這種語氣說話,一定不是小事。
「你說。」李芳華握緊了聽筒,指節微微發白。
趙思霧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有人自稱你父母,找到了學校來。聽說是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半大小夥子,穿得不怎麼好,是從京都來的。他們還說你本來叫李招娣,改名換姓就為了不為父母盡孝。」
李芳華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涼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耳朵裡嗡嗡作響,趙思霧的聲音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幕。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你在蘇大上學,非要找你。
在宿舍樓下鬧,說要見女兒,說你不孝,引來了好多人圍觀。
後來被保安帶去了校長室,校長和他們談了一會兒後,給他們仨安排到學校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了。」
趙思霧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鄭校長讓我聯繫你,看一下這件事情怎麼處理。
校長還說,看那倆人不像是什麼愛女兒的好父母,讓你和蘇青靡同志商量一下。
然後給校長回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見李芳華沒有反應,趙思霧又喚了一聲:「喂?芳華?你在聽麼?」
李芳華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得不像她自己:「嗯,我在聽。這件事我知道了,等我想好了再給鄭校長回個電話,不會太久。」
「好,那你保重。」趙思霧的聲音充滿擔憂,「需要我和陳瑤做什麼,隨時打電話。」
「暫時不用。」李芳華打斷她,聲音恢復了些許平靜,「我先想想。謝謝你們。」
掛了電話,李芳華還握著聽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她,剛才電話裡的對話,耳力好的幾人都透過聽筒聽了個大概。
窗外傳來夜歸人的自行車鈴聲,遠處大樓的鐘聲噹噹響起,敲了九下。這些日常的聲音此刻聽起來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
林雲清第一個起身,走到李芳華身邊,輕輕拿過她手中已經掛斷的電話放好,然後握住她冰涼的手:「芳華,先坐下。」
李芳華像個木偶一樣被扶著回到沙發坐下。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蘇青靡示意王媽倒杯熱茶來,然後坐到李芳華身邊,握住她另一隻手。
那手冰涼得嚇人,還在輕微地顫抖。
「芳華,」蘇青靡的聲音溫柔,「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在你身邊。」
熱茶端來了,白瓷杯子裡,碧綠的茶葉在熱水中舒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李芳華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感受著那點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才慢慢回過神來。
她擡起頭,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這群人——蘇青靡關切的眼神,蘇青玉擔憂的表情,林雲清沉穩的面容,林婉憤怒地握緊了拳頭。
還有剛從書房出來的林墨軒,雖然站在稍遠的地方,但眼神裡都是支持。
「是......是我父母。」李芳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輕得像羽毛,「他們找到學校去了。」
林雲清在她身邊坐下,語氣平靜:「芳華,這件事你想怎麼做?」
這個問題讓李芳華怔了怔。她想怎麼做?她該怎麼做?
這麼多年來,她刻意不去想那所謂的家人,刻意不去回憶那些痛苦的過往。
她以為逃得夠遠,改名換姓,考上大學,有了新生活,就能徹底擺脫過去。
可是他們還是找來了。
像噩夢一樣,陰魂不散。
李芳華捧著茶杯,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眼神漸漸聚焦,過往的碎片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他們跑去學校說我改名考大學就是為了不給他們盡孝。可是我怎麼盡孝呢?」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從小到大,我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我穿的都是鄰居家孩子不要的,補丁摞補丁,有些衣服破得連補都沒法補,我就用繩子紮一紮湊合穿。」
她頓了頓,繼續說:「住的是院子裡臨時搭的棚子。說是棚子,其實就是幾塊木闆搭起來,上面蓋著油氈布。
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京都的冬天那麼冷,我記得有一年特別冷,棚子裡都能結冰。
我隻有一床薄被子,還是鄰居奶奶看我可憐給的。好幾個晚上,我都以為自己會凍死,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還活著,竟然有種失望的感覺。」
客廳裡一片寂靜,隻有她平靜的敘述聲。
蘇青玉已經紅了眼眶,林婉緊緊咬著嘴唇,林雲清面色凝重,蘇青靡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後來弟弟出生了,我的日子更加不好過。」李芳華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五歲開始,我就站在闆凳上給他們做飯。鍋台太高,我夠不著,就搬個闆凳墊腳。有一次沒站穩,從闆凳上摔下來,一鍋熱水澆在腿上,燙起了一大片水泡。」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腿,那裡確實有一片淺色的疤痕,平時穿長褲看不出來。
「他們沒帶我去醫院,說我嬌氣。我娘找了點獾油給我抹上,就算處理了。那段時間我發燒了好幾天,差點沒挺過來。」李芳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可是我做的飯,我一口都吃不上。他們說我女孩子不能上桌,等他們吃完了,我才能趁著收拾桌子的時候喝一口菜湯,或者撿點弟弟不愛吃的冷饃饃。」
「弟弟不愛吃饃饃邊,覺得硬,我就撿那些邊邊吃。
有時候連邊邊都沒有,我就餓著。鄰居王大媽看不過去,偶爾偷偷塞給我半個窩頭,我還要躲著吃,要是被他們發現,會罵我偷東西,打我一頓。更別說我那個所謂的父親經常打我,笑的時候家裡會燒蜂窩煤用的爐鉤子,我爹生氣了,甚至隻是因為無聊了就會打我,那燒紅的爐鉤子往我身上烙。」
李芳華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可是這些我都認下來了。因為我知道那時候我年齡小,如果我不在家裡受著他們的折磨,我出去了可能連活都活不下去。我總想著,也許等我長大了,能賺錢了,他們就會對我好一點。」
她擡起頭,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那是深深的嘲諷:「後來,弟弟長大了。他們要給弟弟買台自行車,說以後出去相對象,能讓人家姑娘看得起一些。家裡沒錢,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一百五十塊。」她一字一頓地說,「他們就為了一百五十塊,想把我賣給郊區一個瘸了腿的老鰥夫。那男人四十多歲,前兩任媳婦都是被他打死的。第三任媳婦受不了,逃跑的時候從牆上跳下來,摔斷了腿,現在還在娘家養著。我在他們眼裡連一台自行車都比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