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王慧的父母(二)
「如果她受得住,」蘇伊總結道,「我可以把她訓練得更厲害。根據模擬,經過完整訓練後,她將有89.7%的概率在港城複雜環境中生存並發展。」
蘇青靡這次沒有立即回答。
她轉過身,重新走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窗外是製藥廠的生產區,幾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工人正推著推車運送原料,他們的動作熟練而協調,顯然是經過良好培訓的。
更遠處,製藥廠的主體建築巍然矗立,煙囪冒著白色的蒸汽,在湛藍的天空中緩緩升騰、消散。
這一切井然有序的景象。
但蘇青靡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眼前的成就上。
她的視線越過廠區圍牆,看向更遠的地方,那是京都逐漸崛起的天際線,是正在發生巨變的華國,是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思考良久,蘇青靡才轉過身,臉上帶著罕見的猶豫。
這種表情很少出現在她的臉上,大多數時候,她都是果斷而堅定的。
「我晚上回去和她商量一下,」蘇青靡緩緩說道,每個字都經過斟酌,「問一下她的意見。」
她走回沙發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畢竟我隻是把她從人販子手裡救了下來,然後給她提供了一個吃住的地方。」蘇青靡的聲音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如果她不願意接受更艱苦的訓練,我怕她有怨氣。」
她太清楚人性了。
恩情可以換來一時的感激,但若要求過多,感激可能變成怨恨。
她見過太多類似的故事——有人救助了落魄的朋友,對方起初千恩萬謝,但當救助者要求回報或提出更高期待時,關係便急轉直下,甚至反目成仇。
王慧是一把好刀,這一點蘇青靡從第一眼見到她時就確定了。
那姑娘眼中有著狼一般的野性與韌性,那是經歷過極度苦難卻不肯屈服的人才有的眼神。但用刀的人必須小心,既要用其鋒芒,又要防止傷及自身。
一把不受控制的刀,比沒有刀更危險。
「我不會!」
一個激動的聲音突然在辦公室外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寧靜與沉思。
那聲音中夾雜著顫抖、決絕,還有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氣。
蘇青靡擡頭,看到王慧正站在辦公室敞開的門口。
她顯然已經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到了部分對話。
此刻,這個十七歲的姑娘雙眼通紅,眼神中交織著驚慌和一種近乎實質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濃烈,彷彿能灼傷看到它的人。
王慧身上穿著和蘇青靡類似的深色工裝,但洗得有些發白,尺寸也略顯寬大。
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幾乎像男孩子一樣,這是為了方便訓練和幹活。
一張臉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瘦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此刻更是燃燒著某種火焰。
她快步走進辦公室,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決。
走到蘇青靡坐著的沙發前,王慧沒有任何猶豫,「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來。
她的動作太快太猛,膝蓋撞擊地闆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顯示出她內心的激動和決絕。
地闆是老舊的水磨石材質,堅硬冰冷,但王慧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小姐,求求你幫幫我,」王慧的聲音帶著哽咽,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麻煩您!」
她擡起頭,眼眶中蓄滿淚水,卻沒有讓它們流下來。那種強忍淚水的模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動容。
「如果我還能回來,」王慧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立下血誓,「我會死心塌地跟著您,我這條命都是您的!」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陽光依然從窗戶斜射進來,溫暖明亮,但氣氛卻陡然降至冰點。蘇伊悄無聲息地移動了一步,站到了能夠同時觀察王慧和蘇青靡的位置,這是她的保護程序在自動運行。
蘇青靡微微皺眉,不是出於不悅,而是出於關心。她伸手拉住王慧的胳膊,用力將她拉了起來。王慧的身體比看起來更輕,蘇青靡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就把她拉起來了。
「坐這兒。」蘇青靡指著自己旁邊的單人沙發,聲音平靜而沉穩,有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
那沙發是深棕色的皮革材質,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面留下了細微的磨損痕迹,卻被打理得很乾凈。扶手上有一處不起眼的修補痕迹,那是去年冬天蘇青靡不小心用煙頭燙到的,後來找老師傅補了皮子,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王慧順從地坐到了沙發上,但隻坐了前半部分,身體依然緊繃著,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她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微凸。
「你遇到了什麼事情?」蘇青靡問道,聲音溫和但直接,「別著急,慢慢說。」
王慧用袖子狠狠擦乾臉上的眼淚,這個動作帶著農村姑娘特有的直率與粗糲。當她再次擡頭時,眼神中的驚慌已經消失了,隻剩下滿眼冰冷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濃烈,幾乎要凝成實質。
「小姐,」王慧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抑制著什麼,又像是在防備隔牆有耳,「剛才門衛接到一個電話,說是找我,我就過去接了。」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積蓄講述的勇氣。
「沒想到竟然是我那個畜生父親。」王慧說「畜生」兩個字時,聲音裡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恨,「他不知道在哪裡知道那夥人販子被抓了,看到我沒有回家,就跑去縣裡的公安局打聽我的去向。」
辦公室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秒針一圈圈轉動,記錄著時間的流逝。窗外的機器聲不知何時停了,廠區裡傳來工人們換班的嘈雜聲,但那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玻璃,遙遠而不真實。
王慧的嘴唇微微顫抖,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堅定:「可能是那些公安同志不知道他們沒人性,聽說是他們女兒被人販子抓走了,就幫忙打聽了我的去處。不知道怎麼的,就找到了藥廠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