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出發蘇大(二)
梧桐枝葉的縫隙裡漏下陽光,在車前蓋上跳躍著斑駁的光點。
蘇青靡瞥了眼後視鏡,看到後座的趙思霧正攥著衣角,眼神裡帶著點緊張,而李芳華望著窗外,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襟——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李芳華回過神,指尖鬆了松,聲音帶著點後怕:「幫我送陳瑤去醫院的那幾個同學都看到了,是我們服裝設計系的,有五六個。
王麗麗當時叉著腰站在宿舍樓下罵,說誰敢多管閑事,就讓她媽媽給誰記大過。」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點紅:「但她們還是偷偷把陳瑤擡上闆車,送到醫院才走的。
其實平時她們人都很好,就是李紅太橫了——上個月有個同學不小心弄髒了她的裙子,她逼著人家洗了三遍,還讓人家在宿舍樓下站著道歉。」
趙思霧在一旁附和,聲音裡帶著憤懣:「可不是嘛!王麗麗還搶過我的素描本,說我畫得不如她,轉頭就把我的稿子改了改,拿去參加學校的書畫展。
我去找她理論,她還說我小題大做,說她爸一句話就能讓我畢不了業。」
蘇青靡眉梢微挑,眼底的寒意更甚。
這種仗勢欺人的做派,她最是看不慣。「那你說的那些同學都和你住一個宿舍樓麼?」
「對,都在北三區三棟,」李芳華點頭,「我們系的女生基本都住那棟樓,三樓和四樓全是。
早上還是三樓的張同學跑過來告訴我,說陳瑤被送進醫院了,我才急急忙忙趕過去的。」
蘇青靡轉頭看向開車的鶴南玄,目光裡帶著詢問。
鶴南玄方向盤輕輕一打,避開迎面而來的自行車,聲音沉穩:「沒問題,正好我帶了軍官證,蘇大的門衛一般不會攔。等會兒進了校門,你給我指路就行。」
車子駛過兩座街心花園,遠遠就看到蘇大的校門。
那是座青磚砌成的拱門,門楣上「蘇市大學」四個金字閃著光,兩側的宣傳欄裡貼著「爭當新長征突擊手」的倡議書,還有優秀學生的黑白照片。
門口的門衛室裡,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爺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見兩輛車駛過來,連忙起身走到欄杆前,手裡還攥著個搪瓷茶缸。
鶴南玄緩緩停車,搖下車窗。
老大爺探著身子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同志,外來車輛不能進學校,要找學生得在門口等。」
「大爺您好,我們是來處理點事情的。」鶴南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軍官證遞過去,墨綠色的封皮上印著燙金的國徽,「京都軍區的,後邊開車那位是海市軍區的林同志。」
林墨軒也適時遞過自己的證件,封皮上的「海市軍區」字樣同樣醒目。
老大爺推了推老花鏡,接過證件仔細翻看,手指劃過燙金字跡時格外小心。
這個年代的人對軍人有著刻在骨子裡的尊敬,尤其是看到證件上的軍銜時,眼神瞬間變了,連忙站直身體:「原來是解放軍同志!快請進,快請進!」
他拉開欄杆時,還不忘叮囑:「北三區在東邊,順著這條柏油路直走,過了籃球場就是,慢點開,學生多。」
鶴南玄點頭緻謝,車子緩緩駛入校園。
柏油路兩旁栽著高大的梧桐,落葉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幾個抱著書本的學生看到軍車,都好奇地停下腳步,小聲議論著什麼。
籃球場上傳來拍球聲和歡呼聲,還有女生清脆的加油聲,一派青春洋溢的景象,卻偏偏藏著齷齪事。
服裝設計系的女生宿舍樓果然離大門不遠,兩分鐘車程就到了。
那是棟紅磚砌成的四層樓房,樓前的空地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物,繩子上還掛著幾件剛洗的白襯衫。
車子停下後,蘇思思第一個跳下來,軍綠色的布鞋踩在落葉上,蹦蹦跳跳地跑到蘇青靡身邊:「青靡姐,接下來怎麼辦?直接上去敲門嗎?」
她紮著高馬尾,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飛,眼神裡滿是躍躍欲試。
林雲清跟著下車,理了理身上的碎花襯衫,瞥了眼蘇思思:「急什麼?這種事得講究策略,上來就問,人家肯定不敢說。」
她從小在機關大院長大,最懂怎麼跟人打交道。
蘇青靡對林雲清揚了揚線條優美的下頜,直接分配任務:「雲清,外交和談判的工作交給你了?你和思思帶著芳華上去,找到那幾個那天看到李紅她們行兇的同學,盡量說服她們出來作證。
如果有人擔心得罪李紅和王麗麗背後的勢力,有所顧慮……」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鶴南玄拎著的那個軍用挎包。
鶴南玄默契地打開挎包,露出裡面一沓沓捆紮整齊的「大團結」。
蘇青靡隨手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林雲清,動作隨意得彷彿隻是遞出一張普通紙條。
「沒人願意作證的就給一些報酬,你看著情況給。記住,我們的目的是拿到證詞,消除她們的顧慮。」蘇青靡的聲音平靜無波。
林雲清接過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她下意識地掂了掂分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絲玩味的笑意:「蘇大小姐,你這是要腐蝕多少天真爛漫的社會主義大學生啊?這麼厚的信封,別說讓人家給你當證人,你都可以直接在蘇大雇一支『學生護衛隊』當打手了。」
蘇青靡聞言,慵懶地往後靠了靠,倚在軍綠色吉普車堅硬的車門上,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弧度:「別把我說得跟反動派頭子一樣。但是,雲清,你要明白,在這個很多時候規則尚且不清、人情權力交織的環境裡,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往往是最直接、阻力最小的方式。
節省時間和精力,就是節省生命。再說了,你找證人,肯定會有同學擔心得罪李紅和王麗麗那些人的背景,害怕被報復。
但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古人的話,總是有道理的。我們這是在用經濟手段,消除她們的心理障礙,為正義發聲鋪平道路。」
她的話語帶著這個年代少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與務實。
林雲清算是被蘇青靡這番「歪理邪說」說服了,或者說,她本就認同這種高效的方式。
她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眼神堅定的李芳和摩拳擦掌的蘇思思,轉身就走進了宿舍樓門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