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退燒了，護士把孩子抱過來，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個孩子雖然也很可愛，可她的眼睛很大，不像我和你爸，而且她從來不會攥我的手指。

　　我跟你爸說『這孩子好像不是咱們的』，你爸卻說我是發燒燒糊塗了，還說『你看這襁褓，不是你繡的那一個嗎』。我當時也不確定，加上身體還很虛，就沒再深究。」

　　孫鳳英嘆了口氣，淚水又流了下來。「現在想想，肯定就是那個時候，李鳳銀把你和陸寶珠給抱錯了。

　　她當時也在衛生院生孩子，就住在我隔壁床，天天看著我給你綉襁褓，還問東問西的，現在想來，她那時候就沒安好心！」

　　陸建國輕輕拍了拍孫鳳英的肩膀，示意她別太激動。

　　他從本子裡又拿出了那張摺疊的紙片，紙片已經很脆了，邊緣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脫落，他拿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顫抖，生怕稍微用力就把它撕破。

　　這張紙片，是他前段時間託人去黃沙鎮衛生院找回來的，當時衛生院的老檔案櫃都快發黴了，他和孫鳳英在檔案堆裡翻了整整兩天，才找到這張王亞男的出生病歷。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紙片，隻見上面用藍色的鋼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有些潦草，卻很清晰。

　　那是當時黃沙鎮衛生院的醫生張大夫寫的，張大夫已經退休十幾年了，去年陸建國和孫鳳英還特意去鄉下找過他。

　　張大夫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可一提到當年那個「攥著媽媽手指不放的女嬰」，他就立刻想起來了，還說「那個女嬰哭聲特別響，我印象很深，後來聽說被抱錯了，我還覺得挺可惜的」。

　　「這是你出生時的病歷，」陸建國指著病歷上的日期，聲音帶著一絲激動，「上面寫著你的出生日期上午9點15分。你知道嗎？陸寶珠的生日也是這一天，上午10點半。

　　當年就是因為你們倆生日一樣，襁褓又都是粉色的，加上你媽當時發著燒，才被李鳳銀鑽了空子，把你們給抱錯了。」

　　王亞男看著那張泛黃的病歷，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訴說著她被錯換的人生。

　　她想起陸寶珠，那個在陸家被寵得像個公主的女孩，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東西，還能安心讀書，而自己卻在王家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

　　她越想越委屈，哭得更兇了，可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家，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親人。

　　這邊，陸建國夫婦正圍著王亞男，三人眼眶通紅，親昵的姿態裡滿是失而復得的珍視。

　　陸建國小心翼翼地摩挲著王亞男粗糙的手掌，指腹劃過那些因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心疼得直嘆氣；孫鳳英則拉著女兒的胳膊，一遍遍地打量著她，彷彿要把這十八年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瘦了」「苦了我的娃」。

　　這樣溫馨和諧的畫面，落在角落裡李鳳銀的眼裡，卻像是一根刺，紮得她坐立難安。

　　李鳳銀斜靠在宿舍的門框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襯衫，袖口磨破了邊，褲子上還沾著幾點泥漬。

　　她一開始聽得雲裡霧裡，腦子裡亂糟糟的，隻斷斷續續聽到「親生女兒」「抱錯」之類的字眼。

　　直到陸建國摸著王亞男的頭說「以後爸再也不讓你受委屈」，李鳳銀才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反應過來：陸家夫婦知道了！他們知道王亞男才是他們的親閨女，而自己養了十八年的「賠錢貨」，竟然是京都城裡幹部家庭的大小姐！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澆得李鳳銀渾身冰涼，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竄了出來，讓她瞬間紅了眼——王亞男要是回了陸家，那她畢業後分配的工作，豈不是就落不到兒子王強手裡了？

　　當初她費盡心機把兩個孩子換過來，除了想讓自己的閨女陸寶珠過上好日子，更重要的就是圖王亞男將來有出息，能給王強鋪路。

　　王強雖然也考上了海市的大學，可海市消費高，將來找工作、娶媳婦都得花錢，王亞男這工作要是飛了，她的如意算盤豈不是全落空了？

　　一想到這裡，李鳳銀的火氣就往上沖。她在鄉下撒潑打滾慣了，不管有理沒理，隻要一哭鬧，總能佔到些便宜。

　　此刻她也顧不上場合，往宿舍的水泥地上一坐，雙腿一伸，雙手往空中一揚，嘴巴一咧，醞釀著就要開始嚎啕大哭，那架勢，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