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時斷時續，她甚至開始出現幻覺：看到周奶奶在向她招手，看到一片金黃的麥田，看到自己穿著乾淨的衣服，走在城裡寬闊的馬路上……

　　她想，也許自己就要死了。

　　死在這輛卡車上，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山溝裡，連個墳頭都不會有。就像小芳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彷彿從未來過這個世界。

　　也好，死了就解脫了。

　　她閉上眼睛，放棄了掙紮。

　　再次醒來，是因為一陣劇烈的顛簸和刺耳的剎車聲。

　　卡車停了下來，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腳步聲，還有……警笛聲？

　　王慧努力睜開眼睛，但視線模糊，隻能看到車廂門被猛地拉開，刺眼的手電筒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接下來的事情像做夢一樣。王慧被擡下卡車，放在擔架上，送上救護車。

　　有醫生給她檢查身體，處理傷口，喂她喝水。

　　她像木偶一樣配合著，但意識還是恍惚的，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

　　在醫院住了兩天，她才知道發生了什麼：公安部門早就盯上了這個人販子團夥，而在這趟火車上恰巧被一名女同志發現了這十多名人販子，報告給乘警，和乘警合作，才把人販子給一網打盡。

　　這時，一個女公安來醫院找她談話。

　　「王慧同志，你的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了。」女公安三十多歲，面容和善，但眼神銳利，「你父母那邊……我們需要聯繫他們嗎？」

　　王慧拚命搖頭，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不……不聯繫……」

　　女公安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同情：「那你有什麼打算？是想回家，還是……」

　　「我想跟著救我的人。」王慧打斷她的話，語氣堅定，「是誰救的我？我要跟著她。」

　　女公安愣了一下，然後說：「是一名很優秀很勇敢的女孩子發現的這些人販子，才救下了你們。不過王慧同志，你得想清楚，你一個女孩子，跟著陌生人……」

　　「我不怕。」王慧說，「反正我也不想回那個家。」

　　女公安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你先好好養病，等出院再說。」

　　沒過一會兒，王慧見到了那個救她的人。

　　不是她想象中的公安幹警，而是一個看起來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

　　那姑娘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藍褲子，頭髮紮成乾淨利落的馬尾，皮膚白皙，五官精緻，但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平靜，彷彿能看透人心。

　　她坐在窗邊，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那一刻，王慧看見的不僅是一個救她的人，更是一束光——一束照進她黑暗人生的、真實存在的光。

　　這束光如此耀眼，如此溫暖，讓她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抓住。

　　她後來才知道，這姑娘叫蘇青靡，不是公安，但不知怎麼參與了這次行動，還起到了關鍵作用。

　　具體細節沒人告訴她，但和她一起被救的其他女孩說，是蘇青靡發現了王慧的異常，跟蹤並報了警，才讓公安及時設下埋伏。

　　王慧不在乎這些細節，她隻知道，是蘇青靡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所以當公安同志問她要不要聯繫家人時，她拚命搖頭。

　　當問她要怎麼安置時，她隻說了一句話：「我想跟著救我的人。」

　　現在，在回京都的火車上，她把這句請求，直接攤開在了蘇青靡面前。

　　硬座車廂裡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汗味、食物的味道、煙草味，還有火車特有的鐵鏽和機油味。

　　乘客們擠在一起，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小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乘務員的吆喝聲，混成一團。

　　王慧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蘇青靡，旁邊是林雲清，過道那邊是蘇伊。

　　四個人的組合很奇怪——蘇青靡氣質出眾，林雲清英氣幹練，蘇伊安靜沉穩，而王慧則顯得格格不入，穿著不合身的藍色工裝外套，頭髮枯黃，面黃肌瘦。

　　周圍的乘客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人敢多問——蘇青靡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場，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王慧鼓起勇氣開口後，車廂裡似乎安靜了一瞬。雖然她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孤注一擲的語氣，還是引起了附近幾個乘客的注意。

　　蘇青靡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從王慧臉上移開，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逝，遠方的村莊亮起點點燈火，像是散落人間的星星。

　　火車經過一片樹林，樹影在車窗上快速掠過，光影交錯，讓人有些恍惚。

　　她在思考。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跟著她。

　　在京都和海市，在她展現出一些「能力」後，有不少人想接近她，巴結她，依附她。

　　但她都拒絕了。

　　她不需要累贅，不需要包袱，她在這個時代的目標很明確——完成任務，積累資源，賺更多的錢，走向更高的位置。

　　但王慧不同。

　　這個女孩身上有種特質，讓蘇青靡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倔強、頑強，在絕境中也不肯放棄。

　　而且，系統044告訴她，王慧本來也是她所在這本小說裡提過一嘴的厲害人物，她在未來會成為港城的地下女王，是個厲害人物。

　　這樣的人，值得投資嗎？

　　蘇青靡不確定。

　　她現在需要的是低調，是穩步發展，而不是在身邊放一個可能引起麻煩的人。

　　王慧的身世太複雜，如果收留她，意味著要處理她那個糟糕的原生家庭，要給她安排身份，要承擔她可能帶來的風險。

　　而且，忠誠是個問題。

　　以前經歷讓蘇青靡明白，人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今天對你感恩戴德的人，明天可能為了利益背叛你。她不需要這樣的不確定因素。

　　但另一方面，王慧眼中的那種光，讓她動容。那是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是絕望中最後一點希望。

　　蘇青靡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重生前，她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眼神。

　　如果當時有人拉她一把，她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被蘇青靡迅速壓了下去。

　　她不是聖母，不能因為一時心軟就做可能後悔的決定。

　　王慧見蘇青靡沒有回應，心裡像是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能感覺到周圍乘客投來的各種目光：同情的、好奇的、不贊同的……但她不在乎。

　　這些目光她早就習慣了，在村裡，人們看她就是這樣的眼神——同情她可憐，又覺得她活該，誰讓她是女孩，誰讓她生在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