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風波結束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男人們大多裹著深藍色勞動布棉襖,領口別著褪色的主席像章,女人們則圍著花格子圍巾,懷裡揣著剛買的凍梨,呵出的白氣一團團散在冷空氣中。
有人往前湊了湊,手指尖戳著顧懷遠的方向,聲音壓得低卻足夠讓旁人聽見:「瞅瞅,這就是顧師長家的大孫子?穿得人模狗樣,怎麼還想對女人動手?」
旁邊一個拎著網兜裝鋁飯盒的女人趕緊接話,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我早說他舉報周天不對勁!前兒個我在百貨大樓還聽見他跟人吵,說有人背後嚼他舌根,說他在部隊裡耍官威。
這倒好,轉頭就把周天給揪出來了,不是想轉移視線是啥?這叫踩著別人往上爬,忒不地道!」
「可不是嘛!」又一個戴栽絨棉帽的男人湊過來,手裡的煙捲燒得隻剩煙屁股,「顧師長當年在戰場上多威風,怎麼養出這麼個孫子?要是我家小子敢這麼幹,我打斷他的腿!」
議論聲像無數根細針,紮得顧懷遠太陽穴突突跳。
他擡起頭,看見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有紡織廠的工人,有部隊家屬院的鄰居。
這些人平日裡見了他,要麼客客氣氣喊一聲「顧同志」,要麼點頭哈腰遞根煙,怎麼這會兒全變了臉?
天好像突然暗了下來,頭頂的電線被風吹得嗚嗚響,裹著雪粒往他臉上打。
顧懷遠隻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的冰殼子像是要裂開,把他往下拽。
旁邊保安的手還搭在他胳膊上,那力道跟鐵鉗似的,他猛地一甩,力氣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保安趔趄了一下,手裡的橡膠棍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在寂靜的人群裡格外刺耳。
他什麼也顧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棉鞋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雪沫子從鞋幫灌進去,凍得腳底闆發麻。
身後傳來周春花的哭喊聲,那聲音尖細又凄厲,混著風刮過來:「顧懷遠你個殺千刀的!你害我兒子蹲大獄,我跟你沒完!」
那哭聲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在顧懷遠的心上。
他跑得更快了,棉襖的扣子崩開了兩顆,冷風灌進懷裡,凍得他打哆嗦。
路過糧店的時候,他瞥見玻璃窗裡自己的影子——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沾著雪水,眼神渙散,哪還有半分師長孫子的模樣?
這一切,都被躲在拐角的劉文靜看在眼裡。
她裹著一件駝色的羊毛圍巾,是蘇青靡前陣子送她的,暖得很。
她把自己縮在牆角的陰影裡,看著顧懷遠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等顧懷遠的影子消失在衚衕口,她才轉身,踩著雪往不遠處的公用電話亭走。
那電話亭是鐵皮做的,冬天漏風,裡面結著一層薄霜。
劉文靜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她呵了呵凍得發紅的手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電話卡——還是托外公的關係弄到的,這年頭公用電話可不好打。
她撥了蘇青靡辦公室的號碼,指尖在撥號盤上轉著,心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嘟——嘟——」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蘇青靡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剛喝過熱水的暖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喂?」
「青靡,」劉文靜捂著嘴偷笑,聲音壓得低卻滿是興奮,「周春花把紡織廠鬧翻天了!顧懷遠被堵在那兒,跟個喪家犬似的,臉都丟盡了。我瞅他跑的時候腿都軟了,估計這會兒正家裡砸東西哭呢!」
電話那頭的蘇青靡笑了笑,聲音更柔和了些:「知道了。你外公那邊有動靜嗎?」
「有!」劉文靜趕緊點頭,眼睛亮得很,「我外公今早上剛看了材料,親自批的字,說要嚴肅處理周天案,還說要追究包庇者的責任。
周春花那潑婦也跑不了,她鬧工廠擾亂秩序,最少也得罰她寫檢查,再通報批評!」
「那就好。」蘇青靡頓了頓,聲音裡多了點算計的意味,「你有空的話,再添一把火。你跟紡織廠的那些家屬說,周春花兒子進去了,顧懷遠說不定還能提幹——這不是明擺著踩著她兒子上位嘛。周春花還有用,得讓她接著鬧。」
劉文靜趕緊應下來:「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掛了電話,她看著手裡的電話卡,心裡美滋滋的——跟著蘇青靡,總能看到這麼解氣的事兒。
蘇青靡掛了電話,擡頭看向窗外。
屋裡生著煤爐,暖融融的,爐上的搪瓷杯裡還冒著熱氣,杯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
窗外的天空漸漸放晴了,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樓下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把樹枝上的積雪都照得亮晶晶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的清新氣息。
她嘴角揚起一抹淺笑——這場風波,總算是要結束了。
顧懷遠想跟她鬥,還嫩了點;周天那種蛀蟲,早該清理了;至於周春花,不過是她手裡的一顆棋子,用完了,自然有地方放。
果然,當天下午,部隊的通知就送到了蘇青靡手裡。
一張紅色的信紙,上面蓋著部隊的公章,寫著「撤銷對蘇青靡同志的停職處分,恢復原工作」。
送通知的小戰士還笑著說:「蘇醫生,領導都說您是好同志,這次是受委屈了!」
蘇青靡笑著接過通知,心裡卻沒什麼波瀾——這是她應得的。
而顧懷遠得知消息時,正在家裡砸東西。
他家是部隊分配的老房子,客廳裡擺著一張紅木八仙桌,是顧雲舟從南方帶回來的。
顧懷遠一把掀翻了桌子,上面的搪瓷杯、暖水瓶「嘩啦啦」掉在地上。
暖水瓶碎了,內膽的玻璃渣子濺得到處都是,熱水灑在地上,冒著白氣,很快就涼了。
他又抓起桌上的花瓶——那是他去年去南方出差買的,青花瓷的——狠狠砸在牆上。
花瓶碎了,瓷片崩到他的胳膊上,劃了一道小口子,滲出血來,他卻跟沒看見似的。
王芷瑩縮在牆角,嚇得瑟瑟發抖。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襖,是顧懷遠給她買的,這會兒扣子都扣錯了,雙手緊緊抱著胳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勸,卻不敢——顧懷遠現在跟瘋了似的,眼睛布滿血絲,頭髮亂得像草,跟平日裡那個溫文爾雅的顧同志判若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