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靈茶樹
走廊裡的消毒水味混著來蘇水的氣息,黏在白大褂上甩都甩不掉。
劉文靜踩著小羊皮鞋,跟在蘇青靡身後快步走,軍綠色帆布包帶子在腰間磨出紅印子。
她把白大褂往臂彎裡緊了緊,領口沾著的粉筆灰簌簌落在蘇青靡的後背上——早上給護士站寫通知時,趴在桌上蹭的。
「你真該瞧瞧顧懷遠那臉,」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蘇青靡,馬尾辮掃過對方的肩膀,「林墨軒罵他是巨嬰的時候,顧懷遠那臉,綠得跟病房窗外的爬山虎似的!他攥著那本翻爛的中文版,指節都白了,愣是沒說出一句話!」
蘇青靡低頭翻著新葯報告,指尖劃過「臨床二期試驗通過」的紅章,鋼筆在紙頁邊緣輕輕敲著:「他總覺得自己爺爺回來後他家地位就有多高,覺得小玉和他在一起就是為了什麼跨越階級。」她擡眼看向走廊盡頭,「那時候他還說,小玉考戲劇學院敗壞了他家家風呢。」
「現在倒好,」劉文靜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湊近,「被林墨軒那個毒舌一頓懟,屁都不會放了。」
蘇青靡合上報告,牛皮紙封面被夕陽曬得發燙。
她靠著護士台,看著玻璃櫃裡整齊碼放的針劑:「感情的事,從來不是比誰家門檻高。他要是拎不清這個理,以後有得是栽跟頭的時候。」
護士台的掛鐘「當」地敲了幾下下,黃銅鐘擺晃得人眼暈。
劉文靜突然拍了下大腿,帆布包上的五角星徽章硌得手心生疼:「壞了!跟高中同學約了看電影,票還在家往揣兜裡了!」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燈芯絨外套就跑,跑到樓梯口又回頭喊:「青靡,晚上去林家當心點!顧懷遠那性子,指不定在哪兒堵你呢!」
蘇青靡笑著擺擺手,轉身往辦公室走。
夕陽透過百葉窗,在水磨石地上拼出明暗交錯的格子,像塊被刀切開的麥芽糖。
她剛把報告鎖進鐵櫃,就聽見走廊那頭傳來搪瓷缸子砸桌子的脆響,不用看也知道,準是302病房又炸鍋了。
病房裡,顧懷遠正把搪瓷缸子往床頭櫃上猛砸,藍邊磕在水泥台上,豁開個三角口。
林玉華蹲在地上撿著撒出來的茶葉,乾枯的手指捏著碎末往回攏:「小遠你消消氣,那蘇青玉有什麼好?
尖酸刻薄的,哪比得上芷瑩懂事?你看芷瑩,知道你心裡不痛快,特意燉了雞湯來。」
顧懷遠煩躁地抓著頭髮,軍綠上衣的第二顆紐扣掉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秋衣,領口磨出毛邊。
他滿腦子都是蘇青玉挽著林墨軒的樣子,那身深藍色牛角扣大衣,還是去年他託人從上海捎來的,現在倒成了給別人看的風景。
「我就是不甘心!」他一腳踹在鐵架子床腿上,床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她憑什麼說走就走?當初在青山大隊,我倆感情挺好的!」
「誰說不是呢。」林玉華剛直起身,病房門就被輕輕推開,王芷瑩探進個腦袋,羊角辮上紮著粉色蝴蝶結,襯得那張圓臉像顆紅蘋果。
她手裡拎著個印著牡丹花的保溫桶,塑料提手被勒得變了形,指節泛白。
「懷遠哥,我聽說劉奶奶醒了不舒服,特意來看看。」
她眼睛一亮,像隻受驚的小鹿,腳步輕快地跳到顧懷遠身邊,帆布鞋底在地上蹭出輕微的聲響,「我媽給熬了烏雞湯,放了當歸和枸杞,最補身子了。您快嘗嘗?」
顧懷遠沒好氣地別過臉,軍綠色的袖子掃過床頭櫃,把個玻璃藥瓶帶得晃了晃:「這沒你的事,回去。」
「哎呀,懷遠哥你別這樣嘛。」王芷瑩裝作沒聽見,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蓋子沒蓋緊,濃郁的香味漫了滿屋子。
她挨著顧懷遠坐下,軍綠色的褲子故意往他腿上蹭,膝蓋頂著對方的膝蓋,「劉奶奶剛醒,總得有人照應著。我媽說了,鄰裡鄰居的,該互相幫襯。再說,我也放心不下您啊。」
林玉華眼睛都笑眯了,連忙從床底下拖出個小馬紮:「還是芷瑩懂事,不像有些人,攀上高枝就忘了本。」
她偷偷給王芷瑩使了個眼色,嘴角往顧懷遠那邊努了努——這可是把顧懷遠拴住的好機會。
王芷瑩羞澀地笑了笑,打開保溫桶舀了勺湯,搪瓷勺在桶底刮出輕響。
她把勺子遞到顧懷遠嘴邊,手腕故意抖了抖,幾滴滾燙的雞湯濺在他手背上:「懷遠哥,你嘗嘗?我特意多燉了兩個鐘頭,骨頭都酥了。」
顧懷遠被燙得猛地縮回手,卻被她纏得沒辦法,張嘴喝了一口。
雞湯燙得舌尖發麻,可心裡卻像揣著塊冰——蘇青玉以前給他燉湯,總會先舀出來倒在粗瓷碗裡晾溫了,再用小勺子一點點喂他。
他越想越氣,把搪瓷勺往碗裡一扔,濺了王芷瑩一袖口的油星子。
「我出去透透氣。」他猛地站起來,軍靴在地上踩出沉重的響聲,震得床闆都晃了晃。
王芷瑩連忙跟上去,羊角辮上的蝴蝶結隨著腳步上下翻飛:「懷遠哥我陪你!外面風大,我給你拿件外套!」
兩人剛走出病房,就看見走廊盡頭醫生辦公室門口氣氛曖昧的林墨軒和蘇青玉。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蘇青玉正仰頭說著什麼,林墨軒低頭聽著,嘴角噙著笑,手指偶爾拂過她被風吹亂的劉海,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王芷瑩眼尖,一把扯住顧懷遠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懷遠哥你看!他倆肯定是故意的!特意在這兒等我們看呢!」
顧懷遠的拳頭「咯吱」響了一聲,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
他死死盯著林墨軒溫柔的揉著蘇青玉的頭頂碎發。
「走,我們回家。」他咬著牙轉身,軍綠色的背影在暮色裡綳得像根拉滿的弓。
王芷瑩趕緊跟上,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蘇青玉越是風光,顧懷遠就越氣,她的機會就越大。
林墨軒從公文包裡拿出個牛皮紙信封,指尖在封口敲了敲:「下周六的話劇票,托劇院的朋友搶的票。
正好帶你去學習一下,備不住對你的專業有幫助呢。」他把票遞給蘇青玉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引得姑娘臉都紅了,像抹了層胭脂。
「我姐還在忙呢,我們快走吧。」蘇青玉把票小心翼翼地夾進筆記本,封面上印著的「為人民服務」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她攥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發顫,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戲票。
林墨軒笑著點點頭,從公文包裡又拿出個玻璃罐,裡面裝著深褐色的咖啡豆:「朋友帶回來的,聽說你姐熬夜搞研究,這個提神效果好。」
他把罐子往蘇青靡桌上放時,特意避開了攤開的病曆本,「讓她用砂鍋炒了磨成粉,比速溶的香。」
蘇青靡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的笑意還沒褪去,就聽見窗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
晚上下班時蘇青靡收拾好東西下樓時,夕陽正把軍區醫院的紅磚牆染成金紅色,門口的白楊樹上,麻雀嘰嘰喳喳地鬧著歸巢,翅膀掃過枝頭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吉普車就停在路邊那棵老槐樹下,軍綠色的車身蒙著層薄灰。
鶴南玄倚在車門上,軍綠色呢子大衣的領口豎著,露出裡面的羊絨圍巾,是蘇青靡去年給他織的,灰藍色的,配他的眼睛。
他身姿筆挺,像株挺拔的白楊,引得路過的小護士們頻頻回頭,手裡的葯盤都差點端不穩。
「鶴團長這是在等誰啊?」一個圓臉護士戳了戳同伴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手裡的體溫計量了三遍都沒讀準數,「聽說他媳婦就是咱們醫院的蘇醫生?那個研製新葯得三等功的蘇青靡?」
「可不是嘛!」另一個護士壓低聲音,往四周看了看,「上次我值夜班,看見鶴團長抱著蘇醫生從急診室出來,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跟抱著稀世珍寶似的。
蘇醫生在後頭拍他胳膊,說『放我下來,同事看著呢』,他愣是沒撒手,說『我媳婦我樂意抱』。」
兩人正說著,就見蘇青靡從樓裡走出來。
鶴南玄眼睛一亮,剛才還緊繃的嘴角瞬間柔和下來,快步迎了上去。
他自然地接過蘇青靡手裡的包,指尖擦過她的手背,低聲問:「累壞了吧?我在副駕駛座上捂了糖炒栗子,還熱乎著呢。」
蘇青靡笑著搖搖頭,剛想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劉文靜的聲音:「哎呦喂,我這單身的人可受不了這刺激!」
她背著帆布包跑過來,沖兩人擠了擠眼睛,「鶴團長十天有八天都來接你下班,這是有多怕你被別的男人搶走啊?他是不是不知道咱們醫院的同事,一個個都忙得像陀螺,白天做手術晚上寫報告,哪有空搞對象?」
蘇青靡沒理會她的玩笑,小跑兩步衝進鶴南玄懷裡。
呢子大衣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可裡面卻暖烘烘的,混著淡淡的松木香,是他常用的肥皂味。
鶴南玄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今天累不累。」
蘇青靡往他懷裡縮了縮,鼻尖蹭過他的圍巾:「看見你感覺就一點都不累。」
這一幕看得旁邊的小護士們都紅了臉,有人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快看快看,跟電影裡似的!比電影裡演的還甜!」
劉文靜沖兩人揮揮手:「我先走啦,晚上同學有約!」
她蹦蹦跳跳地跑向公交站,羊角辮在暮色裡劃出活潑的弧線,帆布包上的五角星隨著動作閃閃發亮。
鶴南玄替蘇青靡拉開車門,掌心不小心碰到她的腰,引得姑娘輕輕顫了顫。
他眼底閃過絲笑意,關車門時特意放輕了動作,生怕夾到她的衣角。
吉普車發動時,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的翅膀聲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軍區醫院離軍區大院有十裡地,開車要走一刻鐘。
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車窗,在蘇青靡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她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個藍布包,層層打開,露出兩包茶葉,葉片上還沾著細碎的泥土。
「這是空間後山靈脈附近採的,」她把茶葉遞給鶴南玄,指尖帶著淡淡的葯香,「沒經過加工,直接曬乾的。
林伯父早年在前線落下的老傷,喝這個能緩解些;林伯母生雲清時大出血,這茶能補氣血。」
她頓了頓,手指摩挲著布袋上繡的並蒂蓮,「得叮囑他們,用砂鍋煮著喝,每天三碗,比什麼補藥都管用。」
鶴南玄接過茶葉,指尖觸到布袋上凸起的針腳。
他知道蘇青靡的空間是個秘密,能拿出靈脈附近的東西,可見是用了心的。
「還是你想得周到,」他騰出一隻手,握住蘇青靡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虎口處的薄繭,「上次去林家,林伯母總說腰酸,我正愁沒好東西給她呢。」
蘇青靡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窗外掠過的白楊樹,前世林伯父林伯母就是因為身體不好,才被陳嬌嬌鑽了空子。那女人給他們灌了些亂七八糟的補藥,把身子骨都搞垮了,最後連雲清被拐到鄉下都沒力氣去救。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絲冷意,「這東西我隻給覺得值得的人,林墨軒要是敢對小玉不好,我這葯……也能變成別的東西。」
鶴南玄知道她的脾氣,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放心,我爸媽給我打電話說天天喝著你給的留的茶葉呢。而且林墨軒不是顧懷遠那種人。上次我跟他打靶,他槍槍十環,卻故意讓了我兩環,說是『嫂子的面子不能不給』,可見是個通透人。」
他轉動方向盤,吉普車拐過一個路口,「再說,有你這個當姐姐的在,借他個膽子也不敢欺負小玉。」
吉普車拐進軍區大院時,哨兵啪地敬了個禮,軍綠色的身影在暮色裡筆挺如松。
鶴南玄放慢車速,搖下車窗回了個禮,手腕上的軍表在燈光下閃了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