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我知道了。」趙懷勝呷了口茶，茶沫子沾在嘴角，「蘇青靡目無軍紀，動手打人，已經給她記了停職處分。你先回去吧，部隊會給你一個公道。」

　　顧懷遠當時愣住了，他準備了一肚子說辭，甚至想好了要怎麼揭穿鶴南玄的包庇，沒想到這麼順利。

　　趙懷勝的態度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可轉念一想，或許是蘇青靡這次做得太過分，連趙懷勝都看不下去了。

　　走到住院部樓下，剛要上台階，就聽見二樓傳來尖利的咒罵聲，穿透走廊的窗戶，在雪地裡炸開。

　　「劉婉清！你個忘恩負義的老虔婆！」女人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豁出去的狠勁，「蘇醫生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你家孫子轉頭就去告黑狀，良心被狗吃了？你們家忘恩負義也就算了，蘇醫生這一停職，我去哪找個女醫生給我做手術去？」

　　顧懷遠心裡咯噔一下，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

　　隻見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口，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胖女人正叉著腰罵街，圓滾滾的身子幾乎堵死了整個門口，正是住在奶奶隔壁病房的周春花。

　　周春花的丈夫職位不低，平時在大院裡就橫著走，此刻更是像座肉山似的擋在那裡，唾沫星子噴得老遠：「你家孫子在大院裡橫行霸道，調戲良家婦女，被蘇醫生撞見還嘴硬，挨揍也是活該！現在倒反過來惡人先告狀，我看你們顧家是好日子過多了，想作妖了！」

　　病房裡傳來劉婉清氣若遊絲的反駁：「你……你不要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周春花猛地踹了一腳病房門，「砰」的一聲震得牆皮都掉了渣，「我告訴你劉婉清，蘇醫生被停職，我那台手術沒人做了，這事你要是不給我解決，我就天天在這兒罵，讓全醫院的人都看看你們顧家的德行！」

　　顧懷遠再也忍不住，衝過去吼道：「周春花！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撒野！」

　　周春花轉頭看見他，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喲，正主來了！顧懷遠，你這鱉孫還有臉來？趕緊讓你身邊那個小賤人王芷瑩去給蘇醫生道歉，否則我……」

　　「你閉嘴！」顧懷遠伸手就去推她。

　　周春花沒防備，被推得連連後退，肥碩的身子撞在走廊的木頭長椅上，「咔嚓」一聲，長椅腿應聲而斷。

　　「哎喲！疼死我了！」周春花疼得嗷嗷叫，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她下意識地伸手往身下摸去，攤開手掌一看，滿手都是鮮血。

　　「血……流血了……」周春花的聲音都在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她的痔瘡本就嚴重，醫生早就叮囑過不能劇烈活動，這一摔怕是傷得不輕。

　　顧懷遠也慌了神，他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王芷瑩拉著他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懷遠哥，快……快叫醫生啊……」

　　劉婉清扶著門框站在門口，臉色比紙還白。

　　她身上還穿著條紋病號服，外面披著件灰撲撲的棉襖，頭髮亂蓬蓬的，哪還有半點書香門第的溫婉模樣。

　　「奶奶！」顧懷遠趕緊跑過去扶住她。

　　劉婉清甩開他的手，指著地上的周春花，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大兒媳趙氏縮在她身後，探出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了回去，活像隻受驚的耗子。

　　周春花疼得滿地打滾，嘴裡罵罵咧咧：「顧懷遠你個殺千刀的！我要去告你！我要讓陳司令剝了你的皮！」

　　走廊裡很快圍滿了人，住院的病人、送飯的家屬、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裡三層外三層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跑去叫醫生，有人站在旁邊指指點點，還有人對著顧懷遠指指點點。

　　「這不是顧家那小子嗎？怎麼把人打成這樣？」

　　「聽說上周還跟人搶食堂的紅燒肉，仗著他爺爺是老領導，橫行霸道的。」

　　「我看吶，這是報應！你們沒聽說麼？顧家小子和王家姑娘昨晚背後說人家蘇醫生的妹妹壞話，被蘇醫生給聽個正著。然後倆人一起讓蘇醫生給收拾了一頓，王芷瑩那斑禿的頭頂就是蘇醫生的傑作，今早顧家小子告到了趙軍長那，老領導也是直接把蘇醫生給停職了，周夫人不是一直纏著蘇醫生給她做手術麼？人家蘇醫生剛要鬆口，就讓顧懷遠給攪黃了，這不就打上門了。」劉婉清隔壁病房的一個嬸子從頭聽到尾，聽到有人問，連忙分享自己聽到的八卦。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聽到這裡眉毛都擰起來了：「我聽說顧老夫人不是蘇醫生給救回來的麼？她孫子怎麼還恩將仇報啊？這也太不道德了，當初怎麼沒讓她那個瘤子攔在腦子裡了。」

　　顧懷遠聽到議論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幾巴掌。

　　他把劉婉清扶穩在病床上靠好，後背被那些目光刺得生疼。

　　王芷瑩低著頭跟在後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遠遠聽見外面傳來周春花殺豬般的嚎叫：「蘇醫生要是不回來給我做手術，我就死在你們顧家大門口！」

　　劉婉清渾身一軟，差點要往地上跌過去。

　　顧懷遠趕緊扶住她，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終於明白趙懷勝為什麼那麼痛快就給了蘇青靡處分，這根本就是個陷阱！

　　蘇青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硬碰硬，而是借刀殺人，讓周春花這個潑婦來撕咬他們顧家！

　　「蘇青靡……」顧懷遠咬著牙，指節捏得發白，「我跟你沒完！」

　　病房外，劉文靜擠在人群裡，看著被擡上擔架的周春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悄悄退到樓梯口，從口袋裡掏出枚水果糖剝開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拿起桌上的黑色旋轉撥號電話，手指在號碼盤上撥了幾個數字，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響到第三聲時，電話被接起來，傳來蘇青靡清冽的聲音：「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