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你做醫生的目的是什麼?
作為醫生,最痛苦的不是治不好病,而是明明知道有一線希望卻不敢嘗試。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神經外科醫生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壓抑的啜泣聲。
蘇青靡推開門,看到了一幕讓她心頭髮緊的景象。
辦公室不大,約莫十五平米,靠牆擺著一張舊辦公桌和兩個文件櫃。
此刻,一對中年夫妻正局促地坐在靠牆的長椅上,男人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破舊的褲子;女人則用手帕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
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擡起頭。
那一刻,蘇青靡清楚地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絕望與期盼——那種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眼神。
「王醫生,這位是......」男人站起來,聲音沙啞。
王志剛連忙介紹:「這位就是蘇青靡醫生,我們醫院神經外科的特聘專家。」
「蘇大夫!」男人幾乎是撲過來的,卻在離蘇青靡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手足無措地搓著手,「蘇大夫,求您救救我女兒,她才九歲,不能就這麼......」
女人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走到蘇青靡面前,想要跪下,被蘇青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大姐,別這樣。」蘇青靡的聲音溫和卻堅定,「我們先看看孩子的情況,好嗎?」
「好,好!」男人連忙點頭,從懷裡掏出一疊用塑料袋仔細包好的檢查報告,雙手顫抖著遞給蘇青靡,「這是我們在蘇市醫院做的所有檢查,還有路上在幾個醫院看的記錄......」
蘇青靡接過那疊被翻得卷邊的紙張,在辦公桌前坐下,開始仔細閱讀。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麻雀叫聲。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檢查報告上。
蘇青靡看到了蘇市人民醫院的診斷書:「腦幹旁膠質瘤,建議保守治療。」
下面是潦草的醫生簽字;看到了南京一家醫院的會診意見:「手術風險極高,不建議嘗試」;.....
每一張紙,都是一次希望的破滅;
每一個印章,都是一次宣判。
蘇青靡看完所有材料,沉默了片刻。她擡頭看向那對夫妻:「我能去看看孩子嗎?」
「能!能!」夫妻倆幾乎是異口同聲。
何晚住在三樓最東頭的病房,是個六人間。
早上七點,病房裡已經醒了些人,有家屬在給病人打水洗臉,有護士在測量晨間體溫。
何晚的床位靠窗,這是王志剛特意安排的——他知道這可能是孩子生命中最後的日子,能多看看陽光也是好的。
蘇青靡走進病房時,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
她太瘦了,九歲的年紀,看起來像六七歲,小小的身體陷在白色的被子裡,幾乎看不見隆起。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頭髮因為治療已經剃光了,頭上戴著一頂手工織的毛線帽,帽子有些大,更顯得她臉小。
但孩子的眼睛是亮的。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看到父母身後的蘇青靡,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
「晚晚,這是蘇醫生,來給你看病的。」劉春麗走到床邊,輕聲對女兒說。
何晚眨了眨眼睛,小聲說:「蘇醫生好。」聲音很輕,帶著病弱的無力感,卻異常清晰。
蘇青靡的心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走到床邊,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何晚平齊:「你好,晚晚。能告訴阿姨,你現在感覺哪裡不舒服嗎?」
何晚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頭:「這裡疼,像有好多小鎚子在敲。」
又指了指左眼,「這邊看不清楚,像蒙了一層霧。」
很形象,也很準確。
蘇青靡點點頭,伸手輕輕掀開何晚的眼皮檢查瞳孔反應。
左眼的瞳孔對光反射明顯遲鈍,這是視神經受壓的典型表現。
「晚晚真勇敢,描述得很清楚。」蘇青靡直起身,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塊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這是她習慣帶在身上的,有時用來安撫小病人。
何晚接過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謝謝醫生,但是我不能吃,吃了會吐。」
「那就先留著,等病好了再吃。」蘇青靡的聲音很溫和。
檢查完何晚的基本情況,蘇青靡對王志剛點點頭,三人走出病房,留下劉春麗在病房陪女兒。
走廊裡,何大春迫不及待地問:「蘇大夫,我家囡囡......還有救嗎?」
蘇青靡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王志剛:「王醫生,我想再做一次增強CT,重點看腫瘤與周圍血管的關係。
「這......」王志剛有些猶豫,「這些檢查費用不低,何家已經欠了三天住院費了......」
何大春聽到這話,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疊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錢,有十元的,有五元的,甚至還有不少一分兩分的零錢。
「錢我有!昨天我們大隊長剛給我匯了錢,是全村人湊的!」何大春的聲音有些激動,「隻要能把晚晚治好,花多少錢都行!我可以賣房子,我可以一輩子幹活還債!」
蘇青靡看著那雙粗糙的手捧著那包錢,看著那些零碎紙幣上沾染的汗漬,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不過三四十元的年代,這一包錢可能是整個村子的積蓄,是一個家庭的全部希望。
「檢查要做,但錢的事......」蘇青靡頓了頓,「王醫生,以我的名義申請減免部分費用,剩下的從我的診費裡扣。」
「蘇醫生,這怎麼行!」何大春急了,「您能給我家晚晚看病,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怎麼能讓您出錢......」
「就這麼定了。」蘇青靡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手術方案。你們先跟我去一趟我的辦公室,我正好和王醫生再商量一下手術方案。」
回到辦公室,蘇青靡關上門,坐在辦公桌前,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王志剛給她倒了杯熱水,低聲問道:「蘇醫生,您真有把握嗎?這手術的風險......」
「我知道。」蘇青靡打斷他,「腫瘤位置太深,周圍全是重要功能區,稍有不慎就是植物人甚至當場死亡。
按照常規醫療手段,成功率不會超過三成。」
王志剛沉默了。
作為神經外科醫生,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即使手術,何晚也有七成的可能性下不了手術台。
「但是,」蘇青靡擡起頭,目光堅定,「我有我的方法。」
她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方法,但王志剛想起了醫院裡那些關於蘇青靡的傳聞——有些手術明明風險極大,她卻總能創造奇迹;
有些病人明明已經被判了死刑,卻在她的治療下逐漸好轉。
有人說她天賦異稟,有人說她背後有高人指點,但無論如何,結果擺在那裡。
「您需要什麼準備?」王志剛問。
「第一,組建最好的手術團隊。我需要你當一助,另外從麻醉科調最好的麻醉醫生。
第二,手術器械要全部重新消毒,準備兩套備用。
第三,手術安排在三天後,這幾天要加強孩子的營養支持,她的身體太弱了。」
蘇青靡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下需要準備的事項。她的字跡清秀有力,條理清晰。
「這些都沒問題,但是......」王志剛欲言又止,看向了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的何家夫婦。
「但是什麼?」
「但是院長那邊,這麼高風險的手術,需要他簽字同意。而且,萬一手術失敗,對醫院的聲譽......」
蘇青靡停下筆,看向王志剛:「王醫生,你當了這麼多年醫生,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要當醫生?」
王志剛愣住了。
「不是為了聲譽,不是為了規避風險。」蘇青靡的聲音平靜卻有力,「是為了在絕境中給人希望,是在所有人都說『不行』的時候,說一句『讓我試試』。」
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我明白了。」王志剛深吸一口氣,「我去跟院長說,手術的事,我全力支持您。」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開,門闆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