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你以為這是你家炕頭?
陸寶珠心裡憋著一股氣,眼睛死死盯著王亞男——她最看不上這個從農村來的姑娘。
王亞男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還縫著塊補丁,說話帶著點西北口音,卻總是考年級第一,連機械系的張教授都經常在課堂上誇她「悟性高」。
蘇青靡她惹不起,蘇青靡的對象是軍區的幹部,上次蘇青靡的對象學校看她,開著輛軍用吉普車;
李想她也不敢惹,李想的爸爸爸是京都一所學校的校長,住在學校的家屬區,平時在校園裡遇到,老師都會主動打招呼;
隻有王亞男,農村來的,沒背景沒靠山,她覺得好欺負,所以總是把氣撒在王亞男身上。
這次潑髒水,也是故意的。
早上她看到蘇青靡和李想都去上早自習了,王亞男去圖書館還書,就從樓道裡拎了桶拖完地的髒水,先往蘇青靡的床上潑了大半桶——誰讓蘇青靡總管著她;
又往王亞男的床上潑了小半桶——誰讓王亞男學習比她好,老師總誇她。
沒想到剛潑完,王亞男就回來了,還跑過來阻止她,說「寶珠,你別這樣,青靡和李想回來會生氣的」。
陸寶珠本來就心虛,被王亞男一說,頓時急眼了,手一揮,半桶髒水灑在了自己的襯衫上,她心疼得不行,反手就給了王亞男兩個巴掌,打得王亞男嘴角都破了皮。
正好這時,蘇青靡和李想從早自習回來,看到這一幕,蘇青靡當場就炸了,衝上來就把陸寶珠按在地上打,才有了剛才的場面。
現在被蘇青靡逼著道歉,陸寶珠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可看著蘇青靡眼裡的怒火,又想起掉在地上的牙齒,隻能咬著牙,含糊地說:「對……對不起……」
「聲音大點!沒吃飯嗎?」蘇青靡抓著她頭髮的手又緊了緊,陸寶珠的頭皮傳來一陣劇痛,眼淚又掉了下來。
「對不起!」陸寶珠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哭腔,「我不該潑你床,不該打你……」
就在這時,宿舍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女人拎著個布袋子沖了進來,袋子裡的紅棗撒了一地,滾到了陸寶珠的腳邊。
女人的頭髮有些淩亂,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正是李鳳銀——她想借著看王亞男的名義再看一眼陸寶珠,卻沒想到剛到宿舍門口,就聽見裡面的吵鬧聲,推門進來,正好看見陸寶珠被拽著頭髮,臉上又紅又腫,頓時急紅了眼。
「你敢打我女兒?!」李鳳銀忘了自己平時有多膽小,衝上去就想推蘇青靡,布袋子從手裡滑落在地,紅棗滾得滿地都是,有幾顆還滾到了碎玻璃碴上,被紮破了皮,流出甜甜的汁液。
李鳳銀的手帶著一股風,直愣愣地往蘇青靡胸口推去——她急著護「女兒」,動作又急又狠,指甲都快刮到蘇青靡的衣領。
蘇青靡卻像早有預判,腳尖輕輕一點地面,身體像片柳葉似的往左側一滑,險險躲開這一推。
沒等李鳳銀反應過來,蘇青靡手腕一翻,右臂像拉滿的弓弦般掄圓,肘部微曲,掌根帶著勁,「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扇在了李鳳銀的左臉上。
這一巴掌用了巧勁,看似沒盡全力,卻帶著武術裡「借力打力」的門道,掌風掃過,連李鳳銀鬢角的碎發都被掀得飄了起來。
李鳳銀隻覺得左臉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緊接著「嗡」的一聲,腦袋裡像塞進了幾十隻蜜蜂,嗡嗡直響。
她的頭不受控制地往右側歪過去,脖子都差點扭到,鬢角那縷特意梳得整齊的頭髮,此刻散亂地貼在臉上,沾著冷汗。
她下意識地擡手捂臉,指尖剛碰到臉頰,就摸到一絲溫熱的黏膩——低頭一看,指腹上沾著點鮮紅的血,是嘴角被牙齒硌破滲出的。
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剛才的怒火瞬間被懵掉的茫然取代。
右手還保持著推人的姿勢,左手捂著臉,手指微微顫抖,眼神裡滿是不敢相信,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打了」。
幾秒後,臉頰的灼痛感才洶湧而來,像有無數根針在紮,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在黃沙鎮,李鳳銀什麼時候受過這委屈?她是大隊書記的遠房表姐,雖說沾著點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係,卻憑著這層身份在鎮上橫著走。
去供銷社買布,售貨員總會多給她扯半尺;去糧站買糧,保管員會特意給她挑顆粒飽滿的麥子;就連誰家蓋房子,都會主動請她去吃流水席,席間還得奉承著「鳳英姐是見過世面的人,多給我們提提意見」。
有次她跟鄰居吵了架,大隊書記親自上門調解,最後還讓鄰居給她賠了禮。
這些年,鎮上的人別說打她,連大聲跟她說話的都沒有。
可現在,在京大這棟不起眼的紅磚宿舍樓裡,她竟然被扇了巴掌。
臉上的疼和心裡的落差像兩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卻又強撐著不肯掉下來——她還想著自己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在小輩面前丟了臉面。
「你……你敢打我?」李鳳銀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憤怒和恐懼纏在一起,讓她連話都說不完整。
她擡起顫抖的手,指著蘇青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是來找人的,是來看看我家孩子的,你憑什麼打我?」
蘇青靡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在桌沿上,雙手抱在胸前。手腕上的紅繩隨著動作晃悠,那顆銀珠子在晨光裡閃著冷光,像在呼應她此刻的眼神。
「打你怎麼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你進門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真當這是你家炕頭,可以隨心所欲?」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滾得滿地都是的紅棗——有幾顆被踩得稀爛,紅色的果肉混著泥土,看著格外狼狽。
然後又落回李鳳銀身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李阿姨,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來看看王亞男的吧?」
她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可你進門看到亞男的臉被打腫了,看到陸寶珠把髒水潑了一地,不問問誰對誰錯,反而幫著陸寶珠動手。怎麼,陸寶珠才是你真正要找的『女兒』?」
最後這句話像把鋒利的刀,精準地紮在李鳳銀的痛處。
她渾身一僵,像被人點了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嘴唇都變得發白。
眼神慌亂得像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避開蘇青靡的目光,看向地上的碎玻璃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看錯了……剛才太亂了,我沒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