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陸建國夫婦來京大
京大校門口的初春總帶著股清潤的涼意。
朱紅漆柱旁的老柳樹剛抽出新芽,嫩黃的柳絲垂在風裡,被早起的學生一碰,就飄下幾星絨絮。
吳振華站在東側的梧桐樹下,手裡攥著本卷邊的《法學概論》,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時不時瞟向公交站——他提前一刻鐘就到了,懷裡還揣著給陸建國帶的兩個肉包子,是校門口張記包子鋪剛蒸好的,還冒著熱氣。
昨天陸建國在電話裡的聲音透著股少見的急切,隻說「有大事找你幫忙,關乎我和鳳英後半輩子」,卻沒細說緣由。
吳振華揣著疑惑,看著2路公交車緩緩靠站,車門打開時,先下來兩個裹得略顯臃腫的身影——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藏青中山裝,領口沾著點風塵,袖口磨出了毛邊,裡面的舊毛衣露出半截線頭;
女人穿灰布夾襖,頭髮用根褪色的紅皮筋鬆鬆紮著,發間沾著些枯草屑,手裡緊緊攥著張疊得皺巴巴的報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兩人肩上都挎著磨破底的帆布包,包帶晃悠時,能看見裡面露出的搪瓷缸子,缸身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字樣,邊角已經磕碰得發亮。
直到那兩人走近,吳振華才敢確認是陸建國和孫鳳英。
他連忙迎上去,懷裡的肉包子差點掉出來,伸手想扶陸建國的胳膊,卻先看見對方眼角皺紋裡嵌著的細沙,還有孫鳳英顴骨上被西北風沙吹出來的紅血絲。
「老陸?鳳英?」吳振華的聲音裡滿是驚愕,「你們這是……剛從哪兒回來?怎麼弄成這樣?」
在吳振華的記憶裡,陸建國向來是講究的。
當年在大學宿舍,他的被子永遠疊得像豆腐塊,襯衫領口總熨得筆挺,就連擦臉的毛巾都要晾得方方正正,還在毛巾架上貼了張紙條:「東西歸位,方便你我」;
第一次見到孫鳳英時,穿件淺藍碎花襖,頭髮梳得光溜,連鬢角的碎發都用髮膠抿得服帖,手裡拎的網兜子裡,蘋果擺得整整齊齊,還特意給吳振華帶了塊上海產的奶糖。
可眼前的兩人,像是在黃沙裡滾過一遭,連呼吸裡都帶著股風塵的味道,孫鳳英的夾襖下擺,還沾著塊淺黃的泥漬。
陸建國擡手抹了把臉,指尖蹭下點沙塵,他苦笑著拍了拍吳振華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得吳振華胳膊發疼:「別提了,剛從大西北的黃沙鎮趕回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沒敢耽擱,直接就奔你這兒來了,讓你見笑了。」
他說話時,能看見嘴角起的幹皮,顯然是一路缺水——火車上的水總不夠喝,他把僅有的熱水都讓給了孫鳳英。
孫鳳英也勉強牽了牽嘴角,目光卻越過吳振華,直直往校園裡望。
京大的林蔭道上,有學生穿著淺綠的春裝走過,紮著和報紙上王亞男一樣的麻花辮,手裡還攥著剛抽芽的柳枝。
她攥著報紙的手又緊了緊,報紙邊緣被指甲掐出幾道白印,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切:「吳同志,我們……我們要找的孩子,就在這學校裡。」
吳振華連忙擺手,把懷裡的肉包子塞給陸建國,又把兩人往她的辦公室引:「先別急,進去歇會兒,張大爺剛燒了熱水,包子還熱著,你們先墊墊肚子。」
辦公室裡飄著股淡淡的煤煙味,靠窗的木桌上擺著個搪瓷茶缸,缸子旁邊放著半袋炒瓜子。
牆上掛著塊掉漆的老鐘錶,指針「滴答」走著,錶盤裡還嵌著張褪色的毛主席像。
一名老師正坐在竹椅上補鞋,見吳振華帶了人來,連忙放下針線,起身給他們倒熱水:「吳老師的朋友啊?快坐快坐,這水是剛燒的,暖身子。」
他給陸建國遞茶缸時,看見對方帆布包裡露出的半隻粉色毛線襪,忍不住多問了句:「這是給孩子織的?針腳挺細啊。」
孫鳳英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把毛線襪往包裡塞了塞,聲音輕得像風:「是……十八年前織的,織了一半就丟了,去年在老家的舊箱子裡找著的。」
這半隻襪子是她懷孕時給女兒織的,粉色的線是託人從上海捎來的,針腳雖然歪歪扭扭,卻是她當時最寶貝的東西。
去年翻老家衣櫃時,在件舊棉襖的夾層裡找著了,從此就貼身帶著,像帶著點念想。
陸建國喝了口熱水,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他掰了半個肉包子遞給孫鳳英,才看向吳振華,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十八年的沉重:「老吳,這次找你,是想讓你幫我們找個孩子——我們的親生女兒。」
這話讓吳振華手裡的茶缸「哐當」撞在桌沿上,熱水灑了點在褲子上,他卻沒察覺,眼鏡滑到了鼻尖:「親生女兒?你們不是有個女兒叫陸寶珠嗎?去年你還跟我提過,說她考上京都的高中了。」
「寶珠不是我們的。」陸建國的聲音低了下去,眼角慢慢泛紅,他指尖用力攥著茶缸把手,指節泛白,「十八年前,鳳英在西北的醫院生囡囡,當時病房裡還有三個產婦。
可是前段時間寶珠做個小手術,需要輸血,醫生說孩子的血型是B型,可我是A型,鳳英也是A型,怎麼也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
我們當時就慌了,去醫院查檔案,可那年頭醫院管理亂,產婦記錄早就丟了,連當時的護士都換了人。」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壓下翻湧的情緒:「這段時間,我們就沒停過找。」
孫鳳英接過話頭,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上印的碎花都快褪成白色了:「前幾天在大西北,我們還遇到個騙子,說知道孩子下落,要我們五十塊錢才肯說。
我們攢了半年的錢,給了他,結果他指的地方是個廢棄的磚窯,連個人影都沒有。老陸氣得要去報公安,可那人早就跑沒影了……」
吳振華的心裡也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的女兒吳小雅,去年生日還鬧著要個自行車,對比之下,陸建國夫婦這段時間的煎熬,簡直像在火上烤。
他往前湊了湊,輕聲問:「那你們怎麼找到京大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