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這樣的同志,不能埋沒。」
副參謀長搖了搖頭:「還不知道。裡面正在做手術,在嘗試保肢。」
「保肢?」衛生處長愣了一下,「PMN炸的,還能保?」
「方案是我們帶來的一個衛生員提出的。」副參謀長沒有多解釋,「瀋陽醫學院的委培學員,有一線實戰救護經驗。我們的軍醫和基地的軍醫都評估過了,決定試一試。」
衛生處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瀋陽醫學院的名頭他知道。
「能保當然最好。」政委開口了,「隻要人能穩住,後續的後送、轉院、療養,我們全程保障。」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個幹事:「記一下。」
幹事立刻翻開文件夾,掏出鋼筆。
政委繼續說:「事迹核實的人派過去了嗎?」
「已經派了。」幹事回答。
政委點了點頭,聲音沉下來:「女衛生員在前線排雷時捨身救工兵,這是典型的戰時英模素材。核實清楚之後,一定要給她上報立功。」
他說到「捨身」兩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緊閉的帳篷簾子上,停了兩秒。
「這樣的同志,不能埋沒。」
帳篷簾子紋絲不動。
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止血鉗落進鐵盤的脆響。
張彪垂下頭。
他不了解方瑤,也說不上喜歡方瑤這個人。
但他知道方琪,知道方家的事,也知道方瑤為什麼會主動申請上前線。
一個女兵,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
陳浩一直站在藥品箱旁邊,沒插一句話。
他的視線始終盯著帳篷簾子的底邊縫隙,那條縫隙裡透出來的燈光,是手術台上方照明燈的餘光。
他默默數著光線晃動的頻率。
光線偶爾晃動,說明裡面的人在移動。
光線穩住,說明關鍵操作正在進行。
政委和衛生處長又交代了幾句,讓基地後勤隨時待命。
轉運的船、飛機,湛江422醫院那邊的床位和外科專家小組,全部提前銜接好。
政委和衛生處長又待了十來分鐘,把後續保障的細節敲定了,才帶著幹事離開。
帳篷區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海風拍打帆布的悶響,和手術帳篷裡偶爾傳出的金屬碰撞聲。
副參謀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轉向陸錚。
「前指那邊還等著我們。珊瑚島的火力配置方案,今天下午必須定稿上報。」
陸錚說:「是。」
但他的目光落在手術帳篷緊閉的門簾上。
帆布簾子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又貼回去,一鼓一貼之間,裡頭照明燈的光從底部縫隙漏出來,打在碎珊瑚石地面上,形成一道細窄的亮線。
「我在這兒等著。」陳浩說。
陸錚看著他。
陳浩就站在三步之外,背靠著一摞彈藥箱,雙臂抱在胸前,姿勢散漫,但眼神一點都不散。
陳浩迎著他的視線:「有消息,我去通知你們。」
陸錚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大步跟上了副參謀長。
張彪已經在碼頭邊等著了。
交通艇的引擎沒熄,突突突地低吼著。
三個人依次跳上艇。
跳闆收起,交通艇掉頭,朝著珊瑚島的方向全速駛去。
白色的浪花在艇尾炸開,陽光打在水霧上,碎成一片刺眼的光斑。
陳浩目送交通艇消失在海平面的熱浪裡,才把視線收回來。
太陽從頭頂往西偏,影子從腳底慢慢拉長。
帳篷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
手術做了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清創用了一個多小時。
林夏楠從傷口裡取出十一塊大小不等的珊瑚碎渣、三枚彈片碎末、以及大量失活肌肉組織。
每一塊可疑的、顏色不對的、張力不對的肌肉,全部切除,一片沒留。
血管吻合用了五十分鐘。
比預想的難。
脛後動脈內膜挫傷的範圍比從外面看到的大。
林夏楠沿著血管壁全程剖開檢查,切掉了兩段挫傷嚴重的血管壁,做了段端吻合。
趙巍在對面協助,全程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最後四十分鐘是開放引流和創面處理。
傷口沒有縫合,敞開著,填塞碘伏紗布條引流,外層用無菌敷料鬆鬆覆蓋。
趙巍伸手探了一下方瑤的足背。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兩秒,三秒。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穿過口罩上方的縫隙,落在林夏楠臉上。
「搏動明顯增強。」
林夏楠這才感覺到,自己整個後背的軍裝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濕。
基地軍醫也上前檢查了一遍。
遠端肢體的皮膚溫度比術前明顯回升,毛細血管充盈時間縮短,足趾按壓後有血色反應。
他直起腰,摘下口罩,深深看了林夏楠一眼。
「階段性成功。」軍醫說,「但我還是要把話說在前面。術後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是感染高發期,血管吻合口有血栓脫落的風險,肌肉也存在再次壞死的可能。青黴素不能停,大劑量持續用,人不能離開。」
林夏楠點頭:「明白。」
方瑤被轉入帳篷區最靠裡的一頂小帳篷,臨時改成了監護帳篷。
魏連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床頭,每三十分鐘測一次血壓、脈搏,摸一次足背動脈,記錄在本子上。
張紅馨守著引流口,定時更換紗布,每四小時推一次青黴素。
林夏楠就坐在行軍床另一側,沒走。
趙巍和軍醫每隔一小時過來查一次。
時間過得很慢,安靜得隻剩下方瑤淺弱的呼吸聲和魏連文翻記錄本的沙沙聲。
傍晚,帳篷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個後勤兵端著飯菜走進來,放在彈藥箱上。
「幾位班長,陳科長安排的,讓你們趕緊吃。」
今天大年初一,飯菜和昨天差不多,有餃子和饅頭,紅燒肉罐頭,還有海帶排骨湯和鹹菜。
林夏楠拿起饅頭掰開,咬了一口。
嚼了幾下,味同嚼蠟。
張紅馨和魏連文也都很沉默地吃著。
方瑤一直沒醒。
臉色從術後的灰白,慢慢轉成了蒼白。
嘴唇比中午好了一點點,隱約能看到一絲血色。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
帳篷外的海風變大了,帆布被吹得啪啪響。
遠處碼頭方向,有軍艦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從海底傳上來的。
魏連文第十四次摸了足背動脈,在本子上寫下:22:00,搏動穩定,皮溫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