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要截肢嗎?」
張彪還靠在木樁上,臉上的淚痕幹了一半,留下兩道白印子。
帳篷裡面,趙巍已經開始下命令了。
「去手術帳篷。」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果斷,就像剛才那段猶豫從來沒有發生過。
「消毒。所有人員,手術準備,換衣服。」
魏連文一把抹掉臉上的汗,站起來。
「張紅馨!」趙巍喊了一聲,「你做器械護士。現在去準備器械包,把所有的止血鉗、組織剪、持針器全拿出來,碘伏消毒液備足。」
「是!」張紅馨轉身就跑。
趙巍看向林夏楠。
「你主刀清創,我在旁邊盯著你。血管修補的部分,你來做,我協助。」
林夏楠點頭。
「魏連文,」趙巍說,「你負責麻醉和生命體征監測。她現在血壓低、脈搏弱,上了手術台,你要時刻盯著。一旦血壓再往下掉,你第一時間喊。」
「明白。」
趙巍最後掃了一眼擔架上的方瑤。
她還昏著。
呼吸淺而快,唇色灰白,右腿上滲血的紗布已經濕透了第三層。
「走。」
兩個衛生員擡起擔架,小跑著往手術帳篷方向去。
趙巍跟在後面,步子又穩又快。
林夏楠彎腰拎起醫療箱。
起身的瞬間,她的視線掃過帳篷門口。
陸錚站在那裡。
兩人的目光相遇,隻有不到一秒。
陸錚沒說話,隻是沖她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確。
去吧。
林夏楠轉身,快步跟上了趙巍。
手術帳篷在最裡面那頂。
說是手術帳篷,其實就是一頂比普通帳篷稍微大一點的軍用帳篷,地面鋪了兩層帆布,四角各吊了一盞野戰照明燈。
帳篷正中央是一張用彈藥箱和木闆拼成的簡易手術台,上面鋪著白色的手術單。
張紅馨已經到了,正蹲在地上拆器械包。
她的手指很快,一把把止血鉗按大小排開,組織剪、持針器、彎針、絲線,一樣樣擺在鋪了無菌巾的鐵盤裡。
剛才說著堅決不同意的基地軍醫也跟了過來,帶來了一整套碘伏消毒液和額外的無菌紗布。
「我來打下手。」軍醫說。
趙巍點頭。
擔架被擡上了手術台。
方瑤的呼吸依然淺弱,但心跳還在。
林夏楠走到帳篷角落的簡易洗手台前。
鐵皮桶裡的水是淡水,基地後勤專門調來的。
她擰開水龍頭,雙手伸到水柱下面。
水不燙,剛好溫熱。
她一寸一寸地搓洗指縫、指甲縫、手腕、前臂。
碘伏從肘彎往下流,把皮膚染成深棕色。
旁邊,魏連文也在洗手。
兩個人肩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
洗完手,林夏楠擡起雙臂,張紅馨幫她繫上白大褂,又遞上手套。
橡膠手套套上去的瞬間,指尖傳來一陣熟悉的緊繃感。
和學校實驗室裡的手套是同一種型號,但此刻套在手上的重量,完全不同。
趙巍已經站在了手術台的對面。
「燈調亮。」
野戰照明燈被調到最大功率,白熾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手術台上照得纖毫畢現。
方瑤的右腿暴露在燈光下。
從膝蓋以下,皮肉翻卷,碎骨嵌在撕裂的肌肉裡,海水浸泡後的傷口已經開始泛著不正常的暗紫色腫脹。
整條腿像是被人用鎚子從裡面砸碎了,再被海水泡了一遍。
趙巍看著這條腿,目光沉了一下。
然後他擡頭,越過手術台,看向對面的林夏楠。
林夏楠的手已經伸向了器械盤。
她的手指,穩得像焊在了骨頭上。
「生理鹽水。」她說。
張紅馨立刻遞了上來。
……
帳篷外,碎珊瑚石地面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浩跑回來了,渾身是汗,手裡攥著一張蓋了紅戳的調撥單,另一隻手拎著一個軍綠色的藥品箱。
他衝到手術帳篷門口,猛地剎住腳。
帳篷簾子是合著的。
裡面傳來器械碰撞的金屬聲,和林夏楠清晰的、沒有一絲多餘情緒的聲音。
「止血鉗。」
陳浩把藥品箱放在帳篷門口的彈藥箱上,喘著粗氣,對守在外面的衛生員說:「青黴素鈉一百二十支,還有破傷風抗毒素,基地葯庫調的,單子在這兒。」
衛生員接過去,趕緊往裡頭遞。
陳浩沒進去。
他就站在帳篷門口,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大口喘氣。
汗從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碎珊瑚石上,瞬間被曬乾。
陳浩還沒把氣喘勻,帳篷區的碎珊瑚石路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個人快步走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齣頭的軍官,海軍常服,臉膛黑瘦,顴骨很高,兩道法令紋刻得極深。
是榆林基地的政委。
旁邊跟著的是衛生處處長,四十來歲,戴著副黑框眼鏡,白大褂外面套了件軍常服,走路帶風。
後頭還有一個幹事模樣的年輕軍官,手裡夾著個文件夾,小跑著跟。
副參謀長最先迎上去。
陸錚、陳浩、張彪都轉身,立正,敬禮。
「首長好。」
政委回了禮,目光掃過手術帳篷緊閉的簾子,又落在陳浩腳邊那個空了的藥品箱上。
衛生處長走上前一步,眉頭已經擰起來了:「我們剛接到消息就趕過來了!傷得很重?是女同志?」
副參謀長點頭:「是我們師衛生隊的排長,在珊瑚島上排雷時,為救一名工兵戰士被地雷炸傷,右小腿中下段嚴重毀損。」
衛生處長臉色一沉:「什麼雷炸的?」
張彪開口:「報告,是蘇制PMN。」
衛生處長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眼鏡後面的瞳孔縮了一下。
「怎麼是這個炸的?PMN的裝藥量是二百克TNT,這種衝擊力……」
他沒繼續往下說,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這種雷的設計初衷,就是即便炸不死,也要把人的腿徹底廢掉。
陸錚說:「蘇聯援助北越大量武器彈藥,雙方打了這麼多年,南越繳獲了不少,埋了很多在島上。這次清排出來的,大部分都是蘇制。」
這話一出,在場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北邊蘇聯壓著不放,南邊蘇聯的雷又在炸我們的人。
衛生處長深深嘆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手術帳篷上,問:「要截肢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