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到了這兒,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趴著
宋衛民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夾著煙,餘光時不時往副駕駛位上瞟。
那個位置上,陸錚坐得像尊雕塑,目光像雷達一樣鎖定在前方那支稀稀拉拉的隊伍裡。
「老陸,說實話,我是真沒想到。」
宋衛民吐出一口煙圈,打破了車廂內的死寂,「昨晚看到你,我都以為我出現幻覺了。咱倆從小光屁股長大,又能在一個鍋裡攪馬勺,這緣分也是沒誰了。」
陸錚沒接茬,隻是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沖淡煙味。
「你什麼時候從西北回來的?」宋衛民似乎習慣了他的沉默,自顧自地問道。
「快一個月了。」陸錚簡短地說。
「這麼久了?」宋衛民踩了一腳剎車,控制車速跟著跑步隊伍,「那你也不跟我說一聲,太不夠意思了。」
「這有什麼好說的,耽誤你帶兵訓練,我回來,本來是要辦轉業的。」陸錚面無表情地說著,彷彿就是件平淡的小事。
宋衛民皺起眉頭,瞪著他:「你胡說什麼呢?轉業?你真捨得脫掉這身軍裝?」
陸錚沉默了片刻,目光鎖定在那個背著另一個女兵、卻依然跑在第一梯隊的瘦削身影上。
「捨不得又能怎樣,累了,我不想連累我爸,也不想給組織添麻煩。轉業,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現在這是……」宋衛民更納悶了,「轉業手續辦到新兵連來當代理連長了?組織上這彎子拐得有點大啊。」
陸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手續遞上去了,上面壓著沒批。趙政委找我談話,說新兵連這邊出了點意外,老劉腿摔斷了,缺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他問我,願不願意先過來頂一頂。」
「那隻老狐狸。」宋衛民輕笑一聲,手指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他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新兵連確實缺人,但也不至於非得讓你這尊大佛來鎮場子。說白了,還是想保你,讓你在這避避風頭,順便……」
宋衛民頓了頓,眼神曖昧地往陸錚口袋方向瞟了一眼,那裡面裝著一根頭髮。
「順便解決一下個人問題?」
陸錚沒理會他的調侃,目光依舊冷硬。
「所以你就被說動了?」宋衛民追問。
「正好。」陸錚收回視線,「我也想看看,這麼多年沒見,你長進了沒。」
「嘿!」宋衛民樂了,一腳油門踩得轟轟響,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一陣黃沙,「那你看到了,如何?」
陸錚側過頭,上下打量了宋衛民一眼。
這傢夥雖然穿著軍裝,扣子也扣得嚴實,但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看著就讓人想揍一拳。
「還那熊樣。」陸錚淡淡地吐出幾個字。
宋衛民嘴角抽了抽:「老陸,你這就沒勁了啊。我這幾年在基層摸爬滾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到你嘴裡就成熊樣了?」
「帶兵不是請客吃飯,也不是讓你來交朋友的。」陸錚的聲音突然沉了幾分,他指了指前方那群跑得東倒西歪的新兵,「你看看這幫人,三公裡,才跑了一半,隊伍拉得像拉稀一樣。」
「跟我有什麼關係?」宋衛民側過頭,看著副駕駛上那張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笑得一臉無賴,「我也是昨晚剛接手,還沒把名冊認全呢。再說了,現在你這尊大佛到崗了,你是連長,我是指導員。按照咱們部隊的老規矩,軍事訓練你說了算,思想工作我來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調侃:「簡單點說,你當爹,唱紅臉,負責把他們練得哭爹喊娘;我當媽,唱白臉,負責給他們擦屁股、遞手絹。練廢了是你的事,練好了那是咱們配合默契。」
陸錚連眼皮都沒擡,目光依舊死死鎖住前方那支隊伍:「推得倒是乾淨。」
「那是。」宋衛民嘿嘿一笑,「不過老陸,醜話我可得說在前面。這批兵,跟咱們以前帶的可不一樣。」
陸錚終於收回視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麼?長了三頭六臂?」
「那倒沒有,就是背後的菩薩有點多。」宋衛民收斂了幾分笑意,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我可是聽說,這幫兵裡塞了不少大院子弟,家裡老爺子都是在軍區掛了號的。這些人,打不得,罵不得,稍微重一點,電話就能打到師部去。不好辦哦。」
「到了這兒,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趴著。」
陸錚冷哼一聲,聲音含混卻透著一股子狠勁:「在我這裡,隻有兵,沒有少爺。誰要是想搞特殊,我不介意親自送他回家。」
宋衛民聳了聳肩:「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反正到時候得罪人的事兒你幹,我負責在後面和稀泥。」
……
終點線畫在營區大門口的那棵老槐樹下。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聲像拉破的風箱,此起彼伏。
隨著最後的一點慣性消失,大批新兵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軟體動物,稀裡嘩啦倒了一地。
塵土飛揚,混合著汗水和唾液的味道,在清晨凜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
「別躺下!都給我站起來!慢走!活動!」
值班排長的嗓子已經喊劈了,手裡的秒錶甩得飛起,卻根本攔不住這群已經到了極限的新兵蛋子。
有人抱著樹榦乾嘔,有人呈大字型癱在凍土上,還有人捂著腳踝,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這就是新兵連的第一課——下馬威。
隊伍中前段,林夏楠慢慢停下腳步。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癱倒,而是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調整著呼吸。
「到了……終於到了……」
周小雅整個人掛在林夏楠身上,兩條腿軟得像麵條。
要不是林夏楠架著她,她早就臉朝下栽進土裡了。
「別停,走兩步。」林夏楠喘著氣,強行拖著周小雅往前挪動,「剛跑完驟停,心臟受不了,血液迴流不暢,容易暈厥。」
周小雅翻著白眼,像個牽線木偶一樣被林夏楠拖著轉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