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因為你是衛生員。」
陸錚把壓著的那條腿往旁邊挪了挪,示意她坐過來一點。
林夏楠順勢往床裡挪了半個身子,和他並肩靠著。
「首先,當時的情況不允許我們開槍,所以隻能用打群架的辦法對付他們,但你問的是真交火的情況,我就按真交火來分析。」
林夏楠頷首,很認真地看著他。
「蘇軍那種四人小隊,是他們邊境巡邏的標準配置。看著人多,其實問題很大。」陸錚擡手,在腿上隨手畫了個示意的圖形,「四個人擠在一起,轉向慢,隱蔽難。一旦被盯上,散不開——左邊的想往樹線裡撤,右邊的還沒反應過來,四個人擠成一堆,反而成了靶子。這是結構問題,不是訓練問題。」
「但我們不一樣,從入伍第一天起,我們練的就是三三制。三個人一組,三個方向互相補位,有人倒下,另外兩個立刻接上,不斷檔。散得開、藏得深,遭遇戰反應快。對面那四個人,一旦被咬住一個點,另外三個想救援,至少要繞半圈。那半圈的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陸錚摟著她的肩膀,默默地安撫著:「當年在朝鮮戰場,我們的父輩就是把這三三制用到了極緻,靠著這套戰術,在敵人的重火力下穿插、潛伏、近戰,那是用血磨出來的本事。」
「放到現在的邊境偵察、遭遇戰上,我軍的三三制,才是最合理、最有用的作戰方式。真交火,咱們用三三制對付他們那四人小隊,不吃虧,反而能把他們吃得死死的。」
林夏楠若有所思地點點了頭,想了想,她問道:「平時練戰術穿插的時候,我和小組都是站在中間位置,其實我很想問,為什麼不是尾巴的位置?」
「因為你是衛生員。」陸錚垂眸看著她,語氣平穩,「戰士一旦負傷,需要最快時間得到處置。你在中間,前後左右都有人替你擋著,你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摸到任何一個傷員——不管他倒在哪個方向。」
他頓了頓。
「站最前,第一個暴露,第一個被鎖定。站最尾,等你跑到傷員跟前,人可能已經沒了。換一個位置,都可能要了你的命,也要了隊裡的命。」
「待在中間,前後左右有人護著,戰術節奏不亂,你也能活著把該做的事做完。」陸錚說,「周虎這麼安排,是對的。但他這個人呢,張口就是罵,指揮調度全靠吼,讓他開口解釋個戰術邏輯,比登天還難。但真打起來,他心裡門兒清,要不他是怎麼當上戰鬥英雄的呢?」
林夏楠驚訝地看著陸錚:「他?戰鬥英雄?」
「你不知道嗎?」陸錚笑了起來,「62年,對印自衛反擊戰。他那會兒剛入伍,是個新兵蛋子,毛都沒長齊。跟著部隊打進去,沖得太猛,和大部隊走散了。」
林夏楠聽得豎起了耳朵。
「走散了就走散了,換個人早就找個山溝子蹲著等救援了。周虎不一樣。」陸錚說,「他在叢林裡轉悠,碰上了另外兩個同樣走散的戰士,三個人湊成一隊,也不找部隊,直接按三三制的打法,自己往敵境裡頭鑽。」
林夏楠:「……」
「鑽進去多深?」
「7.5公裡。」陸錚有些忍俊不禁地說,「連續打了五場,端掉印軍兩個炮兵陣地,重創印軍一個炮兵營,擊殺了多名指揮官,繳獲七門重型榴彈炮、兩輛汽車、四部電台,還有一大批彈藥。給印軍嚇壞了,他們自始至終都以為,面對的是一整股尖刀連在穿插突襲,做夢都想不到,衝垮他們一個炮兵營的,就三個兵。」
屋子裡靜了兩秒。
火牆裡的木柴「噼啪」爆了一聲。
林夏楠直起身子,盯著陸錚,確認他沒有在開玩笑,才慢慢回過神來:「三個走散的,打出了這個戰績?」
「三三制的精髓,就是你打不垮它。」陸錚說,「一個小組,三個方向,打掉一個,另外兩個立刻補位、繼續壓制,不斷檔,不潰散。敵人的重火力對付不了這種打法,因為你摁死了這個方向,另外兩個方向的人已經摸到你側翼了。」
林夏楠徹底聽進去了,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一點。
「後來呢?」
「後來事後問他,他們是怎麼做到三個人追著敵軍五百多人一直打的,」陸錚頓了一下,嘴角徹底壓不住,「他就那麼理直氣壯地說——『敵人非但不投降,還膽敢向我還擊。』」
林夏楠愣了整整三秒,實在沒忍住笑。
「……他真的說的是這句?」
「寫進了戰鬥總結報告裡,一字不差。」陸錚說,「當時審核報告的參謀差點沒繃住,請示往上報,上面的首長看了,也沒忍住,直接批了個『情況屬實,通報全軍』。」
林夏楠笑得眼角泛了淚,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所以他當年就是靠這麼一股子衝勁,被調來偵察營的?」
「敵後穿插7.5公裡,三人小組單獨作戰五場,全員生還。」陸錚看她,「換你是上面,不調他調誰?」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忽然有點理解周虎那張永遠寫著「老子天下第一」的臭臉了。
能打出那種戰績,確實有資格狂。
兩人笑了一陣,離別的愁緒又開始籠罩,林夏楠惆悵起來,她看著陸錚說:「把褲子捲起來。」
陸錚眼底的笑意還沒散,手底下卻聽話得很,順從地坐直身體,雙手捏住褲管,一點點卷到大腿根。
林夏楠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揭開紗布。
傷口已經結了一大片厚實、乾燥、深褐色的硬血痂。
之前的青紫色凍斑和觸目驚心的紅腫全消了,血痂邊緣已經長出了一圈淡粉色的新生嫩皮,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滲液或發炎的跡象。
隻有那血痂上縱橫交錯的紋路,還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天晚上的雪有多冷,鐵絲網有多鋒利。
林夏楠盯著那傷口看了一會兒,鼻尖莫名又有點發酸。
她伸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圈粉色的嫩肉。
陸錚的大腿肌肉瞬間繃緊。
「疼?」她擡眼看他。
「不疼。」陸錚嗓音微啞,「有點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