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大夫,到底怎麼回事?她身上沒傷啊!」
小航把臉埋在林夏楠滿是泥沙的軍裝領口裡,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服,終於放聲大哭。
「嬢嬢,我把大家都帶出來了!」小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裡有委屈,有後怕,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務後的驕傲。
「是的,你做到了。」林夏楠眼淚奪眶而出,混著雨水砸在小航的肩膀上。
她的手掌用力撫摸著男孩的後腦勺,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小航,你是英雄,你爸爸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情緒的閘門一旦打開,林夏楠強壓了一路的疲憊和身體的不適,像山倒一樣反噬回來。
她鬆開小航,剛想站起身,胃裡突然一陣猛烈的痙攣。
這一次,她再也壓不住了。
林夏楠猛地偏過頭,單手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一陣劇烈的乾嘔。
酸水燒灼著食道,她連黃疸水都快吐出來了。
「小林!」彭國棟臉色大變,大步衝過來,「你怎麼了?」
林夏楠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我沒事,先救人。」
彭國棟轉頭沖著身後的三名偵察兵下達命令:「你,立刻返回剛才遇到通信兵的地方。向中轉站彙報這裡有大量傷員,讓他們火速增派擔架隊和醫療物資。」
被點名的偵察兵立正敬禮:「是!」轉身紮進黑夜。
「你們倆,配合老鄉進廢墟繼續搜救,絕不能漏掉一個倖存者。」彭國棟大手一揮。
兩名戰士立刻跟著村長大步跑向坍塌的土坯房。
彭國棟轉過頭看向林夏楠:「我配合你救治傷員,你身體真沒事嗎?」
林夏楠點頭:「沒事,走。」
她沒有半分停歇,直接走到打穀場中央,半跪在泥水裡。
急救箱打開,物資已經所剩無幾。
她將僅存的磺胺消炎粉、幾支杜冷丁、止血帶和無菌紗布分門別類擺在油布上。
村裡的赤腳醫生背著個破舊的藥箱跑了過來。
林夏楠語速極快,聲音沉穩有力:「按傷情分類。輕傷員交給你,用碘伏清創,撒上消炎粉,用繃帶包紮。重度骨折、擠壓傷、顱腦損傷的單獨擡到這邊,我來處理。優先給出血不止、有休克跡象的傷員注射杜冷丁和止血針。」
赤腳醫生立刻應聲:「聽你的,解放軍同志。」
打穀場上到處是痛苦的呻吟聲。
小航用力擦乾臉上的淚水。
他不肯閑著,轉身拉著村裡幾個半大的孩子,跑到水井邊端來清水,又幫著赤腳醫生撕扯乾淨的床單做繃帶。
他抱著一堆紗布跑到林夏楠身邊。
「嬢嬢,水。」小航遞過一個搪瓷缸,小聲提醒,「你慢點,別累著。」
林夏楠摸了摸他紮人的平頭。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頓。
多快一分鐘,重傷員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幾十個傷員躺在防雨棚下。
林夏楠跪在泥漿裡,挨個檢查。
「大腿貫通傷,上止血帶。」林夏楠接過小航遞來的橡膠管,在傷員大腿根部死死紮緊。
「左臂粉碎性骨折,拿夾闆。」
雨水順著鋼盔流進她的衣領。
渾身衣服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寒氣往骨縫裡鑽。
胃裡的噁心感一陣接一陣地往上翻湧,喉嚨裡全是腥苦的酸水。
林夏楠死死咬緊牙關。
每處理完一個傷員,她就不得不扶著旁邊的破門闆,閉上眼睛大口喘氣,再就著搪瓷缸喝一口冰涼的井水,強行把那股噁心勁壓下去。
彭國棟一邊幫著救治傷員,一邊時刻注意著林夏楠的狀態。
她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小林,你去那邊歇五分鐘。」彭國棟實在看不下去,壓低聲音勸阻。
林夏楠用力搖了搖頭:「先救傷員。我沒事,能堅持。」
她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刺激神經,繼續走向下一個滿身是血的村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
去報信的偵察兵氣喘籲籲地跑回打穀場:「副連長!聯繫上中轉站了。他們馬上派擔架隊過來接應!」
打穀場上響起壓抑的歡呼聲。
大隊書記立刻招呼傷勢較輕的村民,拆門闆、找麻繩,趕製簡易擔架,準備往村口轉運重傷員。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
詭異的陰霾散去了一些,光線照亮了滿目瘡痍的廢墟。
所有重傷員全部處理完畢。
林夏楠慢慢站起身。
一夜的極度勞累,淋雨受涼,反覆發作的噁心乾嘔,加上情緒從極度恐慌到狂喜的大起大落。
她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她伸手扶住旁邊一副剛做好的門闆擔架。
剛往前邁出半步。
眼前突然一黑,無數金星在眼前閃爍。
耳邊的嘈雜聲瞬間被抽離,變得無比遙遠模糊。
腳下綿軟無力,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整個人直直地朝泥水裡栽倒下去。
「小林!」
彭國棟眼疾手快,大步衝過去。
他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卻根本擋不住她下墜的重量。
兩人一起摔在泥濘裡。
彭國棟將她上半身托在臂彎裡,急得眼眶通紅。
「小林你醒醒!你別嚇我。你要出事了我怎麼跟營長交代!」
小航嚇得臉色慘白。
他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兩隻小手死死抱住林夏楠冰涼的胳膊。
「嬢嬢!嬢嬢你醒醒!」小航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周圍的村民全圍了過來。
「快讓開,我來看看!」赤腳醫生擠進人群。
「快,把她擡到那邊的防雨棚底下。」赤腳醫生指揮彭國棟。
彭國棟打橫抱起林夏楠,大步衝進最乾淨的那個棚子,將她平放在幾層幹稻草鋪成的墊子上。
赤腳醫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林夏楠的額頭,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隨後,他伸出手指,搭在林夏楠的右腕上。
棚子裡死一般寂靜。
彭國棟連呼吸都屏住了。
小航在一旁緊緊咬著嘴唇,眼淚直掉。
過了半分鐘。
赤腳醫生的眉頭越皺越緊,隨後又換了一隻手,重新把脈。
「大夫,到底怎麼回事?她身上沒傷啊!」彭國棟急得滿頭是汗,嗓門控制不住地變大。
赤腳醫生收回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