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記得當年市面上的行情大概是一斤二兩換一斤,他這張口就是一斤半。
「大哥,太貴了。」林夏楠沒有動怒,隻是皺起了眉,「我一個學生,出來走親戚,身上沒帶多少錢。」
她巧妙地給自己編造了一個身份。
「嫌貴就去供銷社換!」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
「一斤三兩換一斤,手續費照給。」林夏楠開始討價還價,這是她上輩子在菜市場練出來的本事,「大哥,我還要在你這兒打聽個落腳的地方,就一晚。價錢另算。」
聽到後半句話,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再次審視著林夏楠,這個丫頭片子,不簡單。
「行!」男人終於點了頭,「看你一個小姑娘不容易,就按你說的。但住的地方,可不便宜。」
「安全就行。」
「跟我來。」男人站起身,帶著她拐進了那條漆黑的巷子。
巷子深處,男人從她手裡接過本地糧票,數出二十斤全國糧票遞給她,又收了一塊錢。
林夏楠一張張仔細檢查過,確認無誤後,才貼身收好。
「住的地方呢?」她問。
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看你膽子大。後街有個大雜院,都是我們這種人住的。有個空屋子,沒人管,就是臟點。一晚上,這個數。」
他伸出一個巴掌。
「五塊錢?」林夏楠的眉頭擰了起來。
「五毛!」男人翻了個白眼,「你當是住洋樓呢!一晚上五毛錢,敢不敢住?」
「五毛錢?」林夏楠反問了一句,隨即乾脆地點頭,「我住了。」
男人咧嘴一笑,那口黃牙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爽快!跟我來。」
他領著林夏楠,七拐八拐地鑽進更深的巷子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垃圾腐爛和污水溝的酸臭味,腳下的路坑窪不平,好幾次都險些崴到腳。
最後,在一個破敗的大雜院門口,男人停下了腳步。
院子裡黑燈瞎火,隻有一兩個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指著院子最角落裡一間塌了半邊門框的屋子,壓低聲音:「就是那間,門從裡面能用木頭頂上,自己機靈點。」
說完,他接過林夏楠遞過去的五毛錢,揣進兜裡,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夏楠握緊了懷裡的布包,走進院子。
角落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一股黴味和尿騷味混合的氣體衝進鼻腔,嗆得她一陣咳嗽。
屋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破床闆,和一張滿是污漬的矮桌。
窗戶上糊的報紙破了幾個大洞,冷風正「呼呼」地往裡灌。
這條件,比她上輩子住過最差的工棚還要糟。
可她心裡卻很踏實。
她關上門,撿起牆角一根還算結實的木棍,死死抵住門闆。
做完這一切,她才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將懷裡的布包抱得更緊。
這一夜,她幾乎沒怎麼睡。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瞬間驚醒。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院子裡傳來公雞打鳴和人們起床的嘈雜聲,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
她不敢生火,也捨不得吃餅子,隻喝了幾口桌上的涼白開。
正當她盤算著離火車發車還有幾個小時,該如何避開人流去火車站時,窗外傳來了壓低的說話聲。
一個聲音她很熟悉,正是昨晚那個帶她來這兒的黃牙男人。
「……沒錯,就是昨天下午來的。一個小姑娘,看著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膽子倒是不小,一個人就敢來我這換全國糧票。」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沉,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透過門縫,朝外看去。
院子裡,黃牙男人正和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說話。
那年輕人穿著一件不怎麼合身的灰色舊褂子,頭髮亂糟糟的,站姿歪歪扭扭,一副流裡流氣的模樣。
他正不耐煩地從兜裡摸出一根旱煙,叼在嘴上。
「還說今天要坐火車走,咋了,是你家親戚?」
那個年輕人,聞言擡起頭,一張滿是戾氣的臉正對著林夏楠的門口。
那張臉,就算燒成灰,林夏楠也認得!
張鐵柱!
轟的一聲,林夏楠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霎時間,天旋地轉。
上輩子遭受的那些毒打,身下撕裂般的劇痛,還有那流不盡的血……一幕幕,全都湧了上來。
小腹處那道伴隨了她一生的疤痕,彷彿又在隱隱作痛,火燒火燎。
是他!
他怎麼會在這裡?!
林夏楠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院子裡,張鐵柱狠狠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圈都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味道:「別他媽廢話!那丫頭長啥樣?是不是瘦瘦的,眼睛挺大,看著跟個悶葫蘆似的?」
黃牙男人一拍大腿:「哎!你這麼一說,還真像!就是她!穿著身破爛衣服,不過收拾得還挺乾淨。」
張鐵柱冷笑一聲,把煙蒂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狠狠碾滅:「那死丫頭片子,收了老子的彩禮就跑了,本來後天就要過門了,他媽的,老子還沒碰一下,就敢給老子戴綠帽子!」
黃牙男人聽完,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家務事啊,那我可管不了。」他朝著林夏楠那間屋子努了努嘴,「喏,人就在那屋。兄弟,你們動靜可小點,這院裡人多嘴雜,真要是鬧大了把公安招來,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張鐵柱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在了那扇破門上。
就是這一眼,讓林夏楠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整個人僵在門後,連呼吸都忘了。
世界的聲音在瞬間消失,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門外那個男人越來越清晰的、屬於地獄惡鬼的輪廓。
「行了,知道了。」張鐵柱不耐煩地擺擺手,打發了黃牙男人,邁開步子就朝那間屋子走過來。
一步,兩步。
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夏楠的心尖上。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直到完全佔據了門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