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他手裡捏著那頂軍帽,指尖微微用力。
剛才方瑤那幾句話,像蒼蠅一樣在他耳邊嗡嗡響,讓他心裡那股子燥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男人筆挺的背影上。
這男人,肩膀真寬。
「剛才……」
「那個……」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陸錚腳步一頓,側過頭:「你先說。」
林夏楠也沒矯情,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那雙看過太多人情冷暖的眼睛,此刻透著一股子少有的促狹。
「陸同志,剛才那位方瑤同志,是你的前女友嗎?」
這問題問得太直白,沒有半點這個年代小姑娘該有的羞澀和扭捏。
陸錚的眉頭微蹙。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林夏楠面前的光線。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戰士們拉歌的聲音,「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粗獷豪邁,襯得這邊的氣氛更加微妙。
陸錚深吸了一口氣,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做戰前動員。
「林夏楠同志。」
「到。」林夏楠下意識地挺直了腰闆,差點想給他敬個禮。
「關於這個問題,我認為有必要向你做一個正式的說明。」陸錚的聲音低沉,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吐出來的釘子。
「我不希望你對我有什麼誤解。尤其是在作風問題上。」
林夏楠眨了眨眼,忍住笑意:「嗯,我聽著。」
陸錚目光直視前方,避開了林夏楠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語氣有些生硬:「我和方瑤同志,算不上什麼男女朋友。我父親和她父親是老戰友,我和她又在同一個軍區,所以兩家大人有意撮合。」
「那是……相親?」林夏楠歪了歪頭。
「算是吧。」陸錚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詞很抗拒,「在雙方家長的安排下,我們接觸過幾次。一共吃過四頓飯,兩頓是在食堂,兩頓是在國營飯店,飯店的時候都有雙方家長在場。」
林夏楠挑眉:「還有呢?」
「看過兩次電影。一次是《地道戰》,一次是《南征北戰》。電影院裡人很多,我們中間隔著一個把手。」
他頓了頓,似乎在極力搜刮記憶裡的細節,以證明自己的清白:「除了這些,沒有任何越界的行為。連手都沒牽過,更沒有寫過信,互贈過照片或者信物。」
林夏楠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裡的那個小人兒已經在瘋狂打滾了。
這男人,怎麼這麼可愛?
明明是一張冷得能凍死人的臉,解釋起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卻認真得像是在彙報作戰計劃。
「後來呢?」林夏楠追問。
陸錚的眼神黯淡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後來,我父親被隔離審查,我也被停職反省。那時候,誰沾上陸家,誰就是沾了一身腥。」
他擡起頭,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路燈,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家裡努力了幾次,但我還是被調離原部隊了,她第一時間找到了組織,主動寫了那份『劃清界限聲明書』,把我們之間那點本來就不存在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我也同意了,簽了字。」
在這個年代,這種選擇太常見了。
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為了自保互相揭發的大有人在。
方瑤隻是做了一個利己主義者最本能的選擇。
「我也沒有怪她。」陸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夏楠臉上,眼神坦蕩,「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我希望我未來的伴侶,是要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而不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同林鳥。」
說完這番話,陸錚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解釋這麼多。
明明隻是萍水相逢,明明隻是出於道義幫她一把。
可剛才看到方瑤出現的那一刻,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別讓林夏楠誤會。
別讓她覺得,自己也是那種是非不分、眼光極差的人。
「我說完了。」陸錚緊抿著嘴唇,像是在等待審判,「情況就是這樣。」
「噗呲。」
一聲輕笑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林夏楠眉眼彎彎,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那張原本有些蒼白消瘦的臉,因為這一笑,瞬間生動了起來,像是枯木逢春,開出了最絢爛的花。
「你笑什麼?」陸錚的耳根微微發熱。
「笑你啊。」林夏楠笑夠了,擡手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陸同志,我就是隨口一問,你解釋這麼多幹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向組織交代思想問題呢。」
「別胡說。」陸錚闆著臉訓了一句,但語氣裡那股子嚴厲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我是怕你年紀小,分不清好賴人,被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帶偏了。」
「我分得清。」
林夏楠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格外清亮。
她往前走了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她仰起頭,認真地看著陸錚的眼睛。
「陸同志,什麼是好人,什麼是賴人,我心裡有桿秤。方瑤那種人,不值得你浪費口舌解釋。而你……」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你是什麼樣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她見過太多戴著面具的鬼。
而陸錚,是這世道裡少有的,把靈魂赤裸裸地亮在陽光下的人。
陸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種被信任、被理解的感覺,像是一股暖流,熨平了他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所有戾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眸彎彎的姑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剛想說什麼,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風卷著落葉從兩人腳邊刮過,路燈昏黃的光暈把兩人的影子拉扯得有些曖昧。
林夏楠見他欲言又止,偏過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對了,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麼的?」
陸錚一怔,原本稍微鬆弛下來的身體瞬間又緊繃了幾分。
他確實有話要說。
他想問問她對未來具體的打算,想告訴她如果有困難可以直接找他……
但此刻,看著女孩清澈得能倒映出影子的眼睛,那些在喉嚨口打轉的話,突然就變得有些燙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