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司機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錢,又看了看她那張急得快哭出來的臉,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常年跑這條線,半路攔車的人見得多了,什麼樣的人都有。
但這姑娘看著年紀不大,穿得破破爛爛,眼神卻透著一股子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鎮定。
她雖然在哭求,但腰桿是直的。
「醫院?哪個醫院?」司機沒有立刻拒絕,而是盤問起來。
「縣人民醫院。」林夏楠想也不想就回答。
「你家誰病了?叫什麼名?哪個病房的?」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要是換了上輩子那個十八歲的林夏楠,早就慌了神,破綻百出。
可現在,她隻是頓了一下,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哽咽地回答:「是我姑,叫李秀蘭。我……我也不知道是哪個病房,我奶奶讓我把錢送過去就行了,她在那邊等著我。」
李秀蘭是她上輩子一個遠房親戚的名字,確實在縣城住過院,不過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現在拿來用,正好。
司機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林夏楠就那麼垂著頭,肩膀微微抽動著,一副傷心又無助的樣子。
她不確定對方會不會信,心裡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大不了,她就再等下一輛車,或者,她就拿出兩斤糧票來做交易。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林夏楠以為沒希望的時候,頭頂上傳來司機不耐煩的聲音。
「行了行了,別哭了!趕緊上來!」
林夏楠猛地擡起頭,臉上全是驚喜和感激:「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謝什麼謝!趕緊的,我還要去拉貨呢!」
司機沒好氣地吼了一句,縮回頭去。
林夏楠手腳麻利地爬上高高的副駕駛,關上車門。
車廂裡一股濃烈的汗味和柴油味,座位硬邦邦的,但林夏楠卻覺得無比安心。
她把那幾毛錢遞過去:「大哥,這錢……」
「收起來吧!」司機沒看她,重新發動了汽車,「你那點錢,還不夠我塞牙縫的。醫院是個無底洞,你省著點吧。」
林夏楠心裡一暖,低聲說了句:「謝謝大哥。」
卡車重新啟動,在坑窪的路上顛簸著前進。
林夏楠抓緊了門邊的把手,轉頭看向窗外。
那些熟悉的田野、樹林、村莊正在飛速地向後倒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模糊的一片。
她真的離開了。
離開了那個如同沼澤地獄一樣的地方。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暢快湧上心頭,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但她忍住了。
「丫頭,一個人去縣城,你家裡人就放心?」司機一邊開車,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
「我爹娘……走得早。」林夏楠的聲音很輕,「家裡就我一個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這個年代,無父無母的孩子不少見。
他嘆了口氣,從儀錶盤上拿起一個搪瓷缸子,擰開,遞給她:「喝口水吧。」
缸子裡是涼白開,帶著一股鐵鏽味,但林夏楠渴極了,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缸。
一股清涼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不少暑氣。
「謝謝大哥,還不知道大哥您怎麼稱呼?」
「我姓王。」司機大哥言簡意賅。
接下來的路程,車廂裡陷入了沉默。
司機專心開車,林夏楠則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陌生的景物,腦子裡飛速地規劃著到了縣城之後的每一步。
她不能直接去軍區。
從縣城到省城還有很長一段路。
她需要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想辦法搞到去省城的車票。
還要把手上的糧票換成全國糧票,不然到了省城都沒法用。
卡車顛簸了近兩個小時,終於在縣城汽車站附近停了下來。
「丫頭,到了。」司機把車停在路邊,「我隻能送你到這兒了,前面不讓大車進了。」
「太謝謝您了,王大哥!」林夏楠真心實意地道謝,推開車門就要下去。
「等等。」司機叫住她。
他從自己座位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兩個還帶著溫熱的玉米麵餅子,用一張報紙包著,塞到她手裡。
「拿著,路上吃。看你那樣子,估計也沒吃飯。」
林夏楠愣住了。
「王大哥,這怎麼行……」
「讓你拿著就拿著,廢什麼話!」司機把臉一闆,「一個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容易,機靈點,別讓人騙了!快走吧!」
林夏楠的眼眶又熱了。
她抓緊了手裡的餅子,那粗糙的觸感和溫熱的溫度,是她重生以來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帶任何算計的溫暖。
她沒有再推辭,對著司機重重地鞠了一躬。
「王大哥,您的恩情,我記下了。以後要是有機會,我一定報答您!」
司機不耐煩地揮揮手,發動了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林夏楠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手裡攥著那兩個玉米麵餅子,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她隻是上輩子運氣太差,遇到的全是豺狼。
縣城比她想象的要熱鬧得多。
街道兩旁是青磚瓦房的商鋪,路上有騎著自行車的幹部,有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工人,還有和她一樣從鄉下來的農民。
空氣裡混合著各種各樣的氣味,不再是村子裡單一的泥土和牲口糞便的味道。
林夏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那份初到陌生環境的新奇和不安壓下去。
她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將懷裡的錢和票據重新整理好,隻拿出幾塊錢和一些糧票放在最外層的口袋裡,以備不時之需。
然後,她掰了一小塊餅子塞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觀察著四周。
玉米麵餅子粗糙的口感磨著她的舌尖,卻讓她那空蕩蕩的胃裡踏實了不少。
林夏楠站在街角,迅速將另一個餅子和剩下的半個用報紙仔細包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吃個半飽就行了,得省著點,雖然她拿了不少錢,但糧票卻是不多,林夏楠深深記得,在這個年代,要是沒有糧票,那可真是舉步維艱。
縣城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上輩子她在這個縣城待過幾年,但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那時候的縣城,比現在要氣派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