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活口是我們的底牌,人絕對不能死。」
林夏楠看著他:「真要那麼做,人根本到不了軍區醫院,直接死在車上。」
死在車上四個字一出,對方立刻閉上了嘴。
賀主任適時接過話頭,給林夏楠的結論做技術背書。
「小林說得很準確。」賀主任看了一圈在場的首長,「醫療上,這叫硬性指標。必須就地留觀七十二小時。術後的三天內,患肢不能有任何劇烈晃動。隻有熬過這七十二小時,且傷口沒有繼續發黑髮臭的跡象,才可以進行轉移。」
軍區外事部的軍官插了一句:「活口是我們的底牌,人絕對不能死。」
「也就是說,這期間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我們所有人,還需要在這個平房裡待上至少四天。」
副參謀長低頭思索了片刻。
這涉及到軍事安全和醫療專業的碰撞。
但在俘虜必須存活這個大前提下,醫療專業的建議擁有最高優先順序。
副參謀長擡起頭,環視全場。
「大家都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眾人齊聲回答。
副參謀長轉頭看向身邊的幹事,「去,把兵團帶隊幹部叫進來。」
幹事轉身推開門,朝外面喊了一聲。
幾秒鐘後,兵團帶隊幹部一路小跑進來。
他帽子拿在手裡,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進門立刻立正敬禮。
「首長請指示。」
副參謀長看著他。
「剛才醫療組經過評估,這個蘇聯傷員正處在感染反撲的高危期,七十二小時內絕對不能移動。」副參謀長指了指周圍的人,「工作組、警衛連、醫療專家組,加上你們兵團原有的同志,全都要在這裡紮營。至少四天。」
兵團帶隊幹部愣了一秒。
「四天時間,這麼多人吃住都在這裡。」副參謀長問,「住宿怎麼安排,有困難嗎?」
兵團帶隊幹部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大聲回答。
「報告首長,沒有困難。男同志睡大庫房,地下鋪稻草和麻袋。女同志睡文書的辦公室,那裡有火牆。警衛連的同志輪班站崗,換下來的人去馬架子那邊擠一擠。這間屋子做臨時指揮室,拼兩張床過來,辛苦首長們湊合一下。」
副參謀長點頭,沉聲開口。
「就這麼辦。所有人員就地紮營,嚴格遵守保密紀律。」
人群散開,各自去執行命令。
平房裡緊張肅殺的氣氛稍微緩和了半分。
掀開厚重的棉簾子,外間原本等候的人已經開始各自忙碌。
走廊的光線有些昏暗,陸錚正靠在牆邊。
門簾掀開的瞬間,他的目光立刻鎖定了她。
他大步走過來,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走廊另一頭吹來的風。
「沒事吧?」陸錚停在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隻夠他們兩個人聽見。
林夏楠搖搖頭。
她擡起臉,看著陸錚深邃的眼睛。
「賀主任說了。」林夏楠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平時沒有的輕快,「晚上九點的二次手術,讓我主刀。他給我當一助。」
陸錚眼底那點緊張徹底散了。
他的視線落在她發頂,嘴角往上牽起一個明顯的弧度。
冷硬的面部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眼裡盛著淺淺的光。
「意料之中。」陸錚說。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林夏楠心裡緊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鬆弛了。
……
晚上吃完飯後,開始做二次手術的準備。
平房裡間幾盞汽燈和煤油燈全點亮了,光線把木闆床照得發白。
爐子上的鍋裡煮著開水,熱氣把牛皮紙窗戶糊得更嚴實。
林夏楠一絲不苟地洗手,消毒,賀主任站在她對面,做同樣的操作。
兩人沒說話。
伍小英把消毒好的手術器械端過來,止血鉗、手術刀、組織剪,泛著冷硬的銀光。
床上的蘇聯士兵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兩個警衛連的戰士走進來,手裡拿著幾根粗壯的軍用帆布帶。
他們走到床邊,扯開帆布帶,往床底下繞。
傷員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呼吸急促起來,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喘息。
他雙手抓緊了身下的軍毯,身體本能地往後縮,驚恐地盯著那些帶子。
一名戰士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猛地一掙,傷腿牽扯,疼得臉慘白。
「老實點。」戰士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嚴厲。
傷員聽不懂中文,他隻看到對方要把他死死綁起來。
恐懼讓他開始劇烈扭動,額頭青筋暴起。
林夏楠甩幹手上的酒精,戴上無菌手套。
她走到床邊,擡手示意兩名戰士先停下。
她低頭,看著傷員的眼睛。
「不要動。」林夏楠用俄語說。
發音不算標準,但傷員聽懂了,他愣住了,死死盯著她。
林夏楠指了指他的左腿,又指了指自己手裡的手術刀:「綁上防止亂動,是為了你的安全。」
傷員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這個中國女軍醫的眼睛。
平靜,冷漠,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
他不說話了。
鬆開了抓著軍毯的手,慢慢躺平,閉上眼睛,不再反抗。
林夏楠轉頭,對戰士點頭。「綁。」
戰士動作麻利,軍用帆布帶穿過木闆床的邊緣。
傷員的腿被死死捆在木闆上,紋絲不動。
接著是上半身,寬布帶繞過他的肩膀和腰腹,在床底打了個死結。
他被徹底固定在床上。
賀主任戴上手套,站到一助的位置。
伍小英拿著裝有麻醉藥的注射器走過來。
這裡條件有限,沒有全身麻醉,連硬膜外麻醉的設備都沒有,隻有幾支普魯卡因和兩支杜冷丁。
「局部浸潤麻醉。」林夏楠說,「杜冷丁肌肉注射。」
伍小英點頭,針頭紮進傷員的肌肉,推葯。
接著在創口周圍的皮膚表層,一針一針打下普魯卡因。
局部麻醉隻能讓表層皮膚失去痛覺,深層的肌肉、筋膜和神經,完全暴露在手術刀下。
林夏楠拿起手術刀。
「開始。」
刀鋒劃開表皮,傷員沒有反應,表皮已經麻木。
但當刀鋒繼續向下,切開深層筋膜時,傷員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綁在肩膀上的寬布帶發出細微的拉扯聲。
他睜開眼,死死咬住下唇。
林夏楠換了剪刀,沿著變色的肌肉邊緣,剪除壞死組織,刀鋒每移動一分,深層牽拉的銳痛就直接傳導到傷員的大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