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下那層淡淡的烏青在昏黃的燈光下依然明顯。

　　這八天，她頂著的壓力比任何人都大，用一雙手成功化解了一場可能無法收場的邊境危機。

　　而那份從容果決，也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陸錚站在炕沿邊看了許久，眼神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脫了衣服，輕輕躺了進去。

　　哪怕動作再輕，帶入被窩的一絲涼風還是驚動了身側的人。

　　林夏楠沒有睜眼。

　　她循著熱源，本能地翻了個身，自然而然地靠了過來。

　　她的臉頰貼上他溫熱的胸膛，手臂橫搭在他的腰間。

　　「回來了？」她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睡意。

　　陸錚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人往懷裡緊了緊。

　　「嗯。老宋讓我休息兩天。」陸錚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她。

　　「好。」林夏楠嘟囔了一句，雙臂收緊，摟住他的腰，把臉往他頸窩裡更深地埋了進去，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

　　陸錚垂眸看著懷裡的人，一股難以言喻的躁動和憐惜在心頭交織。

　　在平房裡那八個日夜，他們靠得那麼近，卻連一個擁抱都是奢侈。

　　陸錚低下頭，嘴唇碰上她的額頭。

　　溫熱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

　　他順著她的額頭往下，親吻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柔軟的嘴唇上。

　　他含住她的唇瓣，輕輕碾轉，舌尖試探著描摹她的唇形，帶著些許暗示和渴求。

　　「唔。」林夏楠皺了皺眉，對這份幹擾表達了不滿。

　　她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隻是偏了偏頭，躲開他的嘴唇，腦袋在他胸前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得香甜。

　　陸錚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懷裡雷打不動的人，無奈地扯了一下嘴角，低低笑出聲來。

　　真累壞了。

　　陸錚沒再折騰她。

　　他替她把被角掖好，擋住漏風的縫隙，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睡吧。」陸錚低聲說。

　　窗外寒風凜冽，屋內爐火無聲。

　　陸錚收攏手臂，閉上眼睛，也跟著沉沉睡去。

　　……

　　兩人再醒來，已經是後半夜了。

　　屋裡黑黢黢的，外頭的風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林夏楠是被肚子的一陣悶響驚醒的。

　　接著又聽見了另一聲，來自身側。

　　她轉過頭，見陸錚正看著她，兩人相視一笑。

　　也不知道這一覺睡了多久，中午吃的早消化了，兩人肚子都餓得咕咕叫，此起彼伏，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陸錚掀開被子，披上搭在床頭的軍裝外套。

　　「別動，我去把餃子熱了。」

　　他下床穿鞋，動作利落。

　　借著爐筒子那點微光，他拿火鉗捅了捅爐灰，添了兩塊新煤進去，火苗很快舔舐上來，屋裡的溫度又往上升了升。

　　窗台上凍著丁玉蘭她們留下的餃子。

　　陸錚端進了廚房，沒過多久，水開了，白白胖胖的餃子在鍋裡翻滾，誘人的肉香味順著熱氣飄滿了整個屋。

　　陸錚拿了兩個大海碗，盛好餃子，端到炕桌上。

　　「起來吃。」

　　林夏楠披著棉衣坐起來。

　　她接過筷子，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點醋，直接送進嘴裡。

　　白菜豬肉餡的，油水足，凍過之後再煮，皮更有嚼勁。

　　她連吃了四五個，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難受勁兒才被壓下去。

　　昏黃的煤油燈被陸錚點亮了，調小了燈芯。

　　光暈打在兩人臉上，給這冰冷的寒夜平添了幾分煙火氣。

　　林夏楠捧著熱乎乎的餃子湯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陸錚問：「怎麼了？」

　　林夏楠說：「就是想到嫂子們對我們這麼好，心裡有點難受。」

　　「難受什麼？」

　　「她們都希望把孩子送去兵團的學校上學，」林夏楠說，「732的團部小學，教學質量不太行，而且就是文書兼著老師，也耽誤人家日常工作。兵團離得近，明明有更好的選擇，知青當老師，教學質量好得多。可齊朝生非要在這事上說三道四，說什麼部隊的子女隻能在部隊接受教育。」

　　陸錚靜靜聽完：「這事我來安排。」

　　「你有辦法？」林夏楠問。

　　陸錚說：「我給趙政委打個電話，說下這事，由軍區給兵團出個文件，公事公辦。而且，齊朝生的事，最近就會有說法，他待不久了。」

　　林夏楠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那太好了，嫂子們知道準高興壞了。」

　　陸錚擡頭看著林夏楠。

　　「副參謀長臨走前，單獨和我說了會兒話。」他忽然開口，轉移了話題。

　　「就說齊朝生的事嗎？」林夏楠問。

　　「不止這些，他說有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說他羨慕我。」

　　林夏楠翻了他一個白眼：「首長才不會說這麼無聊的話。」

　　「真的，你不信？」陸錚笑了起來，「他真這麼說，原話就是這樣。」

　　林夏楠咬了一口餃子：「還說什麼了？」

　　「還說今年下半年，軍區會安排周虎去學習半年。」

　　林夏楠這才認真起來：「去學習？這是要升他了？」

　　在部隊裡，基層軍官被抽調去集中學習，通常就是升職的前兆。

　　陸錚點點頭：「周虎在副營長的位置上歷練得差不多了，我幾次出任務，他在家裡配合宋衛民把營區穩得滴水不漏。最近營區的事，我已經在慢慢移交給他，盡量讓他自己拿主意。」

　　林夏楠點點頭。

　　陸錚這是在放權，在給自家兄弟鋪路。

　　一旦周虎學習回來，這個偵察營的擔子，多半就要交到周虎肩上了。

　　「那你呢？」林夏楠看著陸錚的眼睛。

　　陸錚的嘴角極輕地往上牽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林夏楠鬢角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他學習回來後，我也要去學習半年。」陸錚說。

　　「去哪裡？」

　　「瀋陽。」陸錚看著她，深邃的眼裡映著煤油燈的光，亮得出奇。

　　林夏楠一下子充滿了驚喜。

　　她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

　　「去瀋陽學習？那我們豈不是常常可以見面了？」

　　陸錚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冷硬的面部線條徹底柔和下來。

　　「周日的時候應該可以。」陸錚說，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溫情。

　　林夏楠樂得連剩下的餃子都顧不上吃了。

　　她盤著腿坐在炕上，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起在瀋陽要怎麼見面，住哪裡。

　　想了想，她又問：「那你學習回來之後呢？是去732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