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我說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
「嗨,這算啥。」老張把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裡,「這條路我也半年沒跑了。紅光農場那地界兒,平時也就送送給養,沒人願意去。」
他說著,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林夏楠,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妹子,你也別怪我多嘴。你這是……得罪狠人了吧?」
林夏楠沒否認,隻是淡淡一笑:「服從組織安排。」
「得了吧。」老張也是個直腸子,「那地兒以前是幹啥的你知道不?那是關勞改犯的!後來那幫人遷走了,才改成師部的備用糧庫。說是糧庫,其實就是幾個破倉庫,耗子比人多。關鍵是……」
老張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那地方挨著老林子,有狼。」
「狼?」林夏楠挑了挑眉。
「真有!前年有個看守的戰士,晚上出去解手,差點讓狼給叼了去!後來師部給配了兩條大狼狗,這才消停點。」老張咂咂嘴,「你說你一個小姑娘,大過年的去那兒,這不是遭罪嗎?」
林夏楠聽著,卻並沒有覺得害怕。
比起人心裡的鬼,山裡的狼反倒顯得直白可愛些。
「有狼也好。正好練練膽。」
老張覺得有些好笑。
練膽?
這姑娘怕不是嚇傻了吧?
……
晚上七點。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荒原上沒有路燈,隻有卡車兩束昏黃的大燈,像兩把利劍,劈開了濃稠的夜色。
風更大了,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打在擋風玻璃上沙沙作響。
「到了。」老張踩了一腳剎車。
卡車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呻吟,停了下來。
林夏楠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腳剛落地,一股凜冽的寒風就夾雜著雪粒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她下意識地眯起眼,緊了緊領口。
借著車燈的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兩扇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半敞著,上面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紅光農場」四個字,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看著像是一塊爛木頭。
院子裡黑燈瞎火的,隻有遠處一排低矮的平房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幾聲沉悶的狗叫聲從黑暗深處傳來,緊接著是鐵鏈子拖地的聲音。
「有人嗎?後勤送給養的!」老張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過了好半天,那排平房的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披著軍大衣、手裡提著馬燈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那人走得不快,一邊走還一邊系著扣子,嘴裡嘟囔著:「大晚上的叫魂呢……誰啊?」
等人走近了,林夏楠才看清。
是個老兵,鬍子拉碴的,乍一看以為年紀很大了,但一看眼睛,頂多二十多歲。
那身軍大衣油光鋥亮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沒洗過。
帽子歪戴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這就是紅光農場的負責人?
「我是衛生隊的林夏楠,奉命來執行義診任務。」林夏楠立正,敬了個禮。
那老兵提著馬燈,往林夏楠臉上照了照。
刺眼的燈光讓林夏楠微微偏過頭。
「女兵?」老兵愣了一下,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林夏楠點點頭:「班長好,我是林夏楠。」
老兵擺擺手:「我不是班長,我叫李大國,叫我大國或是老李都行。」
李大國一邊把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鐵門徹底推開,一邊沖著老張喊了一嗓子:「老張!把車倒進來!這天看著要下冒煙雪,別把車凍死在外頭!」
老張應了一聲,熟練地把大卡車倒進院子,停在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
借著馬燈昏黃的光,林夏楠環顧四周。院子挺大,空蕩蕩的,隻有兩排紅磚房,牆皮脫落得厲害,露出裡面的灰泥。
遠處是幾個巨大的圓柱形糧倉,黑魆魆地矗立在夜色裡。
「走吧,先進屋暖和暖和。」李大國緊了緊那件油得發亮的大衣,領著他們往平房走。
屋裡確實比外頭暖和點,但也有限。
中間生著個大鐵爐子,火苗子竄得挺高,爐筒子燒得通紅,發出「呼呼」的聲響。
屋裡瀰漫著一股烤紅薯的甜香和旱煙的嗆鼻味。
「咋就你一個人?」老張把手套摘下來,湊到爐子邊上烤火,「他們人呢?」
李大國從牆角的木箱子裡摸出兩個搪瓷缸子,也不洗,直接從爐子上的鐵皮水壺裡倒了兩杯熱水,遞給他們:「別提了。下面趙家屯的老鄉來說,這雪大,把幾個孤寡老人的房子壓塌了。主官帶著他們去幫忙修房子去了,估計晚一點才能回來。」
老張問:「主官?」
李大國點點頭:「是,我們這兒前兩天來了個主官,師部派下來的。」
老張瞭然:「犯了錯誤的?」
李大國擺了下手:「哎,就那麼回事吧,不講不講,這破地方,除了耗子就是風,誰會主動願意來呢?」
他看向林夏楠:「我說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這種『義診』,往年也就是個形式。說是義診,其實就是找個由頭把人支開。以前來的都是那些不想幹活的老油條,來了就在屋裡打撲克,等到日子了回去交個差。你這……」
他搖搖頭,一副「你太嫩」的表情。
林夏楠喝了一口熱水,身子暖和了不少。
她笑了笑,神色坦然:「這裡雖然偏,但也是咱們師部的轄區,戰士們的健康也需要保障。」
李大國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小姑娘看著文靜,說話卻這麼官腔,但仔細一看,她眼神清澈,不像是在唱高調,倒像是……真這麼想的。
「行,覺悟挺高。不過咱這條件你也看見了。這屋是大通鋪,我幾個大老爺們擠一屋。你一個女同志……」
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有些犯愁:「這咋住啊?」
「不是說有單獨的房間嗎?」老張插了一句,「我記得前年那個醫療兵來,住的是西頭那間。」
「那兒現在是雜物間!」李大國翻了個白眼,「裡頭堆的全是破爛,窗戶紙都漏風,也沒爐子。這天寒地凍的,睡一宿不得凍成冰棍?」
林夏楠放下杯子:「沒事,我有大衣,再多蓋兩床被子就行。我不怕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