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英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厲見明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但他沒在看，手裡攥著遙控器，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聽見門響，他站起來，走過來。

　　看見安紅英一個人進來，他往她身後看了看，沒看見大丫，眉頭皺了一下。

　　「大丫呢？」

　　他問。

　　安紅英沒說話，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厲見明跟過來，站在她面前繼續問。

　　「紅英，大丫呢？不是說去接她了嗎？」

　　安紅英低著頭，不說話。

　　厲見明蹲下來，看著媳婦兒。

　　「怎麼了？又和孩子吵架了？」

　　安紅英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捂著臉，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厲見明愣住了。他跟安紅英過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她哭成這樣。

　　安紅英不是愛哭的人，再難的事，咬咬牙就過去了。

　　可這回，她哭得像個孩子。

　　厲見明沒再問了。

　　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安紅英面前，然後坐在她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安紅英靠在丈夫肩膀上，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她擡起頭。

　　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見明，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她的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厲見明搖搖頭。

　　「你沒錯。你是為她好。」

　　安紅英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那她為什麼不懂？我供她上大學，是讓她去學習的，不是讓她去談戀愛的。那個李建平，家裡窮得叮噹響，拿什麼養她？她跟著他，以後喝西北風去？」

　　厲見明聽著，沒打斷她。

　　安紅英繼續說。

　　「我罵她，她哭。我好好跟她說，她也哭。我說什麼都不聽，就認定了那個人。你說我該怎麼辦？我總不能看著她往火坑裡跳吧？」

　　厲見明沉默了一會兒。

　　「紅英，大丫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安紅英擡起頭，看著他。

　　「你也這麼說？素素也這麼說，娘也這麼說。你們都讓我別管，可她是我閨女，我能不管嗎？」

　　厲見明嘆了口氣。

　　「不是讓你不管。是讓你換個方式管。你越罵她，她越倔。你越逼她，她越往前沖。你想想你年輕的時候，你娘不同意你嫁給那個人，你聽了嗎？」

　　安紅英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看著厲見明，嘴唇哆嗦著。

　　「你也揭我的短？」

　　厲見明搖搖頭，認真的拉著她解釋。

　　「我不是揭你的短。我是想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越攔，她越覺得全世界都反對她，就那個人對她好。你不如退一步，讓她自己去想，去判斷。」

　　安紅英不說話了。

　　她靠在厲見明肩膀上，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厲見明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電視裡低低的說話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好一會兒，安紅英才開口。

　　「見明，你說，大丫會不會真的跟那個人在一起然後結婚……」

　　厲見明想了想。

　　「不會。大丫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心裡有這個家，有你。」

　　安紅英搖搖頭。

　　「我怕。我怕她走我的老路，我怕她吃苦。」

　　厲見明握住她的手。

　　「不會的。大丫比你聰明，比你清醒。她不會的。」

　　安紅英看著他破涕為笑。

　　「你怎麼知道？」

　　厲見明說。

　　「她是咱們養大的，我知道。」

　　安紅英不說話了。

　　她靠在厲見明肩膀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厲見明沒動，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闆上，白白的，像霜。

　　過了很久，安紅英才站起來。

　　「我去洗把臉。」

　　厲見明點點頭。

　　「去吧。我給你熱點牛奶。」

　　安紅英沒說話，走進了衛生間。

　　她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涼絲絲的，把淚痕衝掉了。

　　她擡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紅紅的，腫腫的。

　　也老了。

　　她嘆了口氣，關了水，擦乾臉，走出來。

　　厲見明已經熱好了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安紅英上了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溫的，正好。

　　厲見明關了燈，躺在她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都沒睡著。

　　過了好一會兒，安紅英開口了。

　　「見明，你說，我明天要不要給大丫打個電話？」

　　厲見明想了想。

　　「別打了。讓她冷靜冷靜。你也在家冷靜冷靜。」

　　安紅英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厲見明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下去。

　　安紅英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大丫還小。

　　紮著兩條小辮子，拉著她的手喊媽媽。

　　安紅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

　　第二天一早。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大丫睜開眼，看見安安已經起來了坐在桌前看書。

　　欣欣還在睡。

　　整個人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撮頭髮。

　　大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昨晚上哭了太久了，現在她的眼睛腫的跟核桃似的。

　　澀澀的，不太舒服。

　　安安聽見動靜，回過頭。

　　「醒了？姐，鍋裡有粥，我去給你盛。」

　　大丫搖搖頭，「不餓。」

　　安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放下書出去了。

　　大丫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堂屋裡安母正在擺碗筷，辰辰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筷子敲碗沿，叮叮噹噹的，被安母拍了一下手。

　　「吃飯就吃飯，敲什麼敲？」

　　辰辰吐吐舌頭，弔兒郎當的放下筷子。

　　看見大丫出來，辰辰眼睛一亮。

　　「大丫姐！」

　　大丫笑了笑，走過去坐下。

　　辰辰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忽然問。

　　「大丫姐，昨晚奶奶說你跳火坑，啥意思啊？火坑在哪兒？你為啥要跳火坑？」

　　大丫的臉一下子紅了。

　　安安正好端粥出來，聽見這話，臉也黑了。

　　她把粥放在大丫面前，轉身瞪著辰辰。

　　「你瞎說什麼？誰跟你說跳火坑了？再胡說八道我打你啊。」

　　辰辰縮了縮脖子。

　　「奶奶說的嘛，我聽見了……」

　　安安作勢要打他，辰辰趕緊從椅子上跳下來，躲到安母身後。

　　「奶奶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