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推開安安房間的門，安安正靠在床頭看書，檯燈的光攏在她臉上，把她的側影映得柔柔和和的。

　　看見大丫進來，安安放下書，往裡挪了挪。

　　「姐，過來睡。」

　　大丫點點頭，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安也沒追問，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床鋪。

　　門又被推開了，欣欣抱著枕頭站在門口，頭髮散著，穿著一件舊睡衣，眼睛亮亮的。

　　「姐，我也過來睡。」

　　大丫笑了，

　　「來吧，擠一擠。」

　　欣欣爬上床，擠在安安旁邊，三個人並排躺著，看著天花闆。燈關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朦朦朧朧的把屋子照得像蒙了一層紗。

　　沉默了一會兒，欣欣先開口了，

　　「姐，你別難過了。姑姑肯定是為你好。」

　　大丫嗯了一聲。

　　欣欣又說。

　　「姑姑就是嘴硬心軟。她罵你，心裡比你還疼。」

　　大丫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側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讓她生氣。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安安側過身，看著大丫。

　　「姐，你喜歡那個人什麼？」

　　大丫愣了一下，擡起頭，想了想。

　　「他對我好。」

　　安安又問。

　　「怎麼個好法？」

　　大丫說。

　　「他幫我佔座，幫我打飯，下雨的時候把傘給我，自己淋著回去。我腳扭傷的時候，他背我去醫院，跑前跑後的。」

　　安安聽著，沒說話。

　　欣欣在旁邊插嘴。

　　「那他人挺好的。」

　　大丫點點頭。

　　「嗯。」

　　安安卻搖了搖頭。

　　「姐，對你好是最基本的事。兩個人在一起，如果連對你好都做不到，那還在一起幹嘛？不能隻因為一個人對你好，就跟他在一起。」

　　大丫愣住了，看著安安。

　　安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很認真。

　　「那還要看什麼？」

　　大丫問。

　　安安想了想。

　　「看他人品怎麼樣，有沒有上進心，你們倆合不合得來，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對你好，是會變的。今天對你好，明天可能就對別人好了。但人品和上進心，不會變。」

　　大丫不說話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

　　她隻覺得李建平對她好，她就喜歡他。

　　可安安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欣欣在旁邊點頭。

　　「大丫姐，我姐說得對。我們班有個女生，也是因為男生對她好就在一起了，後來那個男生又去對別人好了，她哭了好久。」

　　大丫看著安安，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安安比她小好幾歲，可說起話來，比她清醒多了。

　　她想起自己每次跟媽媽吵架，隻會哭，隻會躲，從來不會像安安這樣，把道理說得清清楚楚。

　　「安安，你怎麼懂這麼多？」

　　大丫問。

　　安安笑了。

　　「看書的。書上什麼都有。」

　　欣欣在旁邊拆台。

　　「她才不是看書的，她是看電視學的。」

　　安安瞪了欣欣一眼，欣欣吐吐舌頭，不說了。

　　大丫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感動。

　　安安握住她的手。

　　「姐，我不是說你不能跟他在一起。我是想讓你想清楚，你到底喜歡他什麼。如果隻是因為他對你好，那你可以再想想。

　　如果除了對你好，還有別的，那你就好好處，反正人生是自己的，自己說了算。」

　　大丫點點頭。

　　「安安，謝謝你。」

　　安安搖搖頭。

　　「謝什麼，一家人。」

　　欣欣也湊過來，抱住大丫的胳膊。

　　「姐，你別怕。不管你跟誰在一起，我們都支持你。」

　　大丫摸摸她的頭。

　　「嗯。」

　　三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床前，像鋪了一層銀霜。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下去。

　　大丫看著天花闆，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李建平幫她佔座的樣子，想起他背她去醫院的樣子，想起他說以後我們一起努力的樣子。

　　她想起安安說的話。

　　她忽然有點迷茫。

　　她到底喜歡李建平什麼？

　　她說不清楚。

　　她隻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不在一起的時候會想他。

　　這算不算喜歡？

　　她不知道。她想起媽媽說的話。

　　「一個窮小子，拿什麼養你？」

　　她以前覺得媽媽太現實了，可現在想想，媽媽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愛情不能當飯吃。

　　以後的日子，柴米油鹽，哪一樣不要錢？

　　大丫嘆了口氣，翻了個身。

　　安安還沒睡，聽見她嘆氣，輕聲問。

　　「姐，你還在想？」

　　大丫嗯了一聲。

　　「安安，你說，喜歡一個人，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安安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喜歡一個人，應該是讓你變得更好，而不是讓你變得更糟。你跟那個人在一起，是變得更好了，還是更糟了？」

　　大丫愣住了。

　　她想起這段時間，因為跟媽媽吵架，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她變得不開心，變得焦慮，變得患得患失。

　　這是變得更好了，還是更糟了？

　　她心裡有了答案，但她不想承認。

　　安安沒再問了。

　　她知道大丫姐在想什麼。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行，說多了反而不好。

　　欣欣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輕輕的，像小貓打呼嚕。

　　安安也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大丫一個人睜著眼睛，看著天花闆，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舅媽說的話。

　　「你媽不是不同意你談戀愛。她是擔心你。」

　　她想起安安說的話。

　　「喜歡一個人，應該是讓你變得更好。」

　　她想起媽媽站在門廊下，捂著臉哭的樣子。

　　大丫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她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了。

　　她不是後悔喜歡李建平。

　　她是後悔，因為喜歡一個人，讓媽媽這麼難過。

　　大丫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慢慢睡著了。